第7文学

第81章 破五（第1页）

正月初五，俗称破五。梧桐巷的老人说，破五那天要把家里的垃圾倒掉，把穷气送走，把财气迎进来。陈渡一早起来扫院子，把落叶拢成一堆，装进蛇皮袋，扎紧口子，放在门口。风还是冷的，但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，吹在脸上凉丝丝的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润意，像是春天藏在什么地方，正悄悄地往这边赶。枣树的枝丫上，芽苞鼓起来了，一粒一粒的，像小米粒，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浅绿，有些已经裂开了小缝，露出里面更嫩的绿。

陈渡的父亲没能起来。他靠在床头，腿上盖着那条深蓝色的毯子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茶是红茶，加了一块冰糖，这是医生交代的，说老人气血虚，红茶暖胃，冰糖补气，每天一杯，对身体好。他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要含很久，像在品什么珍贵的味道。

“渡儿。”

“爸。”

“今天初几了？”

“初五。”

“破五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春天快来了。”

陈渡走到窗边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药方纸哗啦啦地响。老人没有缩脖子，反而微微仰起脸，迎着那股风。

“立春什么时候？”

“快了。还有几天。”

“快了就好。”老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肩膀。“枣树该发芽了。”

陈渡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窗外的枣树。光秃秃的枝丫上，芽苞确实已经鼓起来了，一粒一粒的，在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泽。有些芽苞已经裂开了，露出里面更嫩的绿，像一个个刚睁开的婴儿的眼睛。他伸出手，碰了碰离窗户最近的那一枝，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芽苞，硬硬的，凉凉的，但能感觉到里面藏着的东西。

“渡儿。”

“爸。”

“风筝，拿下来。”

陈渡走过去，把墙上那架老鹰风筝取下来，放在父亲手边。老人用手摸了摸风筝的翅膀，宣纸已经有些发黄了，边角微微翘起，但竹篾还很结实，黑色的羽毛还在，白色的眼睛还在。

“风筝旧了。”

“嗯。旧了。”

“再做一架。”

陈渡蹲下来，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工具箱。木头箱子，旧了，边角磨得发白，合页生锈了，开的时候吱呀一声。他打开，里面是竹篾、宣纸、毛笔、颜料。和上次那套一样，是陆沉舟在巷口文具店买的，老板娘说这批竹篾韧性更好，不容易断。他拿出竹篾，弯了弯，竹篾发出吱吱的声响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这次他不用人帮忙了，一个人削竹篾，扎骨架。竹篾在刀刃下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竹子被劈开的声音。宣纸铺在桌上，雪白的，薄薄的，风吹过来，纸角翘起来，他用砚台压住。

“爸，这次做什么风筝？”

老人想了想。“蜻蜓。”

“蜻蜓？”

“嗯。你小时候，抓过蜻蜓。在巷口，拿网兜兜。红蜻蜓，绿蜻蜓，还有蓝的。你跑得快，一会儿就抓一瓶子。但你不舍得关着，看一会儿就放了。”

陈渡愣了一下。他不记得了。但父亲记得。老人记得他抓过的每一只蜻蜓，记得他放过的每一只风筝，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
“好。蜻蜓。”

陈渡削好竹篾，一根一根地摆好，扎成骨架。蜻蜓的翅膀是长的，窄的，薄薄的，要做得轻，轻到风一吹就能飞起来。他的手很稳，每一根竹篾都扎得结结实实，接口处用棉线缠紧，再涂上胶水，用嘴吹了吹，让胶水干得快一些。

陆沉舟来的时候，骨架已经扎好了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陈渡手里的蜻蜓骨架，愣了一下。

“蜻蜓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