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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(第1页)

冬至那天,林峰回了老宅。

不是刻意选的日期,是恰好赶上了。他在县城陪母亲吃了午饭,母亲包了饺子,猪肉白菜馅的,皮擀得很薄,馅塞得很满,煮出来一个个圆鼓鼓的,像小元宝。林峰吃了二十个,喝了一碗饺子汤,浑身暖和。母亲问他晚上还回不回城,他说回。母亲说:“冬至夜最长,路上慢点开。”他说好。

从母亲家出来,他没有直接上高速,而是拐上了通往老宅的那条县道。路两边的树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铅笔画。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出来了,矮矮的,密密的,绿得发暗,像一层厚地毯铺在灰褐色的土地上。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。这是老家的气味,是他从小闻到大的气味。不管他在哪里,不管过去了多少年,只要闻到这个气味,他就知道自己离老宅不远了。

老宅还是老样子。院门歪着,铁环生着锈,推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吱呀声。院子里的草枯了,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,像踩在碎玻璃上。正厅的门开着,那把椅子还在,靠墙放着,上面落满了灰。他没有进正厅,直接穿过院子,去了后院。后院的野草也枯了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旧棉被上。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在天空的映衬下像一幅素描。井还在树下。

他走到井边,低头往下看。井底有水了,薄薄的一层,清清的,映着天空。天空是灰白色的,没有云,没有太阳,只有一片均匀的、像旧棉花一样的灰白。水面很平静,没有涟漪,没有波纹,像一面被遗忘在井底的镜子。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青砖。砖是凉的,是那种石头在冬天里自然的凉,不是刺骨的凉,是那种摸上去之后手指会慢慢适应的凉。砖缝里长着苔藓,冬天的苔藓是深绿色的,几乎发黑,像一条条细小的墨痕嵌在青灰色的砖缝里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不是那截指骨——那截指骨在窗台上的小盒子里。是一枚硬币。一元的,普通的,上面印着菊花。他把硬币握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感觉到它的凉意。然后他把它举到眼前,看了看,又握住了。

他没有把硬币扔进井里。他把它放回了口袋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做什么,没有想什么,只是站着。风从东边吹来,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,发出细微的呜呜声,像一个很远的人在吹口哨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小时候。冬天的傍晚,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抽着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。他蹲在旁边玩泥巴,捏小人,捏小狗,捏什么都不像。爷爷不说话,他也不说话。风从后院吹来,穿过老槐树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问爷爷: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爷爷说:“是树在唱歌。”他问:“树为什么会唱歌?”爷爷说:“因为它活着。”

那棵树还活着。每年春天都会发芽,夏天都会长叶,秋天都会落叶,冬天都会光秃秃地站在那里,等下一个春天。它活着,它不需要做任何事来证明自己活着。它只是站在那里,发芽,长叶,落叶,光秃,再发芽。这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。不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,不是留下了什么不朽的功业,只是活着,只是还在呼吸,还在心跳,还在每一个清晨醒来。

林峰转身离开了井边。他走过老槐树的时候,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。树皮是粗糙的,冰凉的,有一条一条的纵裂纹,像老人的手背。他没有停留,继续往前走。他走过正厅门口的时候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那把椅子还在那里,靠墙放着,落满了灰。他没有进去。他穿过院子,走到院门口,拉上了门。门关上的时候,铁环碰撞门板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像一个句号。

他走回村口,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他挂上倒挡,倒出车位,掉头,驶上了回城的路。冬至的白昼很短,才下午四点,太阳就已经偏西了,橙红色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拉下遮阳板,继续开。

收音机里在放一个关于冬至的节目,主持人说冬至是一年中白天最短、夜晚最长的一天,过了冬至,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。这是一个转折点,是黑暗的顶峰,也是光明的起点。林峰听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冬至很像他的人生。他经历过最长的黑夜,但那个黑夜过去了,白天在一点一点地变长。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,是一天一天地、一寸一寸地、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地亮起来的。但它在亮。这就够了。

他开回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城市的夜晚被路灯和霓虹灯照得通亮,不像乡村的夜晚那样黑得彻底。他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,拔掉钥匙,下了车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。但云层的缝隙里,漏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、干净的天空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上了楼。

进了屋,他换了鞋,走到窗边。窗台上的两盆绿萝长得很好,藤蔓垂到了地上,叶片油亮亮的。那个小盒子还在那里,盖着,里面的那截指骨还在。他没有打开它。他给绿萝浇了水,用湿布擦了擦叶片上的灰,然后把那块布洗干净,晾在卫生间里。他洗了手,倒了杯水,坐到沙发上。

茶几上放着一本新书,是他前几天买的,关于中国古桥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到一张赵州桥的照片。桥很老,很矮,很敦实,像一只趴在水面上的石龟。图注说,这座桥建于隋代,距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,经历了无数次洪水、地震和战火,依然在使用。他看着那座桥,想起了一个词——活着。桥活着,不是因为它在呼吸,不是因为它在心跳,而是因为它还在那里,还在被人使用,还在连接着两岸。他也活着。不是因为他在呼吸,在心跳,而是因为他还在那里,还在被需要,还在连接着什么——连接着过去和以后,连接着爷爷和他,连接着那口井和这个普通的世界。

他合上书,把它放在茶几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,万家灯火。他在那些灯火中找到了自己出租屋的倒影——不是真的倒影,而是一种感觉,一种“我在这里”的感觉。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有一盏灯是他的。不是买的,不是租的,是他点的。他每天回到这里,开灯,关灯,天亮,天黑。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年复一年。

他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城市噪音在深夜变得模糊而遥远。他闭上眼睛,感觉到睡意像一条温暖的河流,慢慢地漫上来。他没有抵抗,让那条河把他带走。

他梦到了赵州桥。不是照片里的那座,是他想象中的那座。他站在桥上,桥下的河水很清,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。河两岸是农田,麦苗绿油油的,一望无际。远处有一个村庄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在无风的天空里笔直地上升,像一根灰色的柱子。桥上有行人走过,有骑自行车的,有挑担子的,有牵着孩子的。他们从桥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,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,匆匆忙忙的,不急不忙的,各有各的方向。

他站在桥上,看着他们走过。没有人看他,没有人停下来和他说话。他只是一个站在桥上的陌生人,不属于这里,也不打扰这里。他在那里站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桥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。然后他转身,沿着桥面,走向了另一头。
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桥还在那里,会一直在那里。河水会继续流,麦苗会继续长,村庄的炊烟会继续升起来。他不需要回头看,因为那些东西不需要他记住。它们会自己记住自己。

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。他躺了一会儿,看着那条金线慢慢地变宽、变亮。他拿起手机,早上七点十五分。有一条未读消息,是母亲发的:“昨天包的饺子还剩一些,放在冰箱冷冻层了,下次回来记得吃。”他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
他坐起来,穿上拖鞋,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角那道细纹比昨天深了一点。他盯着那道细纹看了几秒钟,然后刷牙,洗脸,刮胡子,换衣服。白衬衫,深色裤子,黑色羽绒服。他拿起手机和钥匙,出了门。

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他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。他走下楼梯,推开单元门,外面的空气清冽而新鲜,冬天的早晨有一种特殊的安静,像全世界都在赖床。他发动车子,驶上了去公司的路。

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照在他的手上。他握着方向盘,手指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敲着。红灯,他停下来。旁边是一辆公交车,车窗里坐满了人,有学生,有老人,有上班族。他们都看着前方,都在等绿灯。林峰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了赵州桥。那些人就像桥上的行人,从桥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,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,匆匆忙忙的,不急不忙的,各有各的方向。他是他们中的一个,也是站在桥上看他们的人。他既是行人,也是旁观者。这就是活着。既在自己的生活里,也在别人的生活外。既在桥上,也在岸上。

绿灯亮了。他踩下油门,汇入了车流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林峰请了一天假,回了县城。母亲说要祭灶,让他早点回来帮忙。他早上七点就出发了,八点半到了母亲家。母亲已经在忙了,厨房里摆满了东西——糖瓜、糕点、水果、香烛。她站在灶台前,用湿布擦拭灶台,擦得很仔细,每一块瓷砖都擦得锃亮。林峰说:“我来吧。”母亲说:“不用,你帮我把那张灶王爷的像贴上去。”灶王爷的像印在一张薄薄的红纸上,画着一个白胡子老头,骑着马,手里拿着一根金鞭。像的旁边印着两行小字: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。”

林峰搬了一把椅子,站上去,把旧像揭下来,把新像贴上去。旧像已经褪色了,灶王爷的脸模糊了,看不太清五官。新像颜色鲜艳,灶王爷的胡子是白的,脸是红的,眼睛是黑的,看起来精神得很。林峰贴好像,从椅子上跳下来,问母亲:“贴正了没有?”母亲抬头看了看,说:“往左偏了一点。”他又站上去,往左挪了一厘米,问:“现在呢?”母亲说:“行了。”他跳下来,把椅子放回原处。

祭灶的仪式很简单。母亲在灶台上摆好供品,点上香,磕了三个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林峰听不清她在念什么,大概是一些“上天言好事”之类的话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母亲磕头,忽然觉得这个仪式很古老,古老到不知道从哪一辈传下来的。但母亲做得很认真,不是迷信,而是一种习惯,一种“别人做我也做”的习惯。这些习惯把人和过去连在一起,让人知道自己不是凭空冒出来的,是有根的。

中午,母亲煮了一锅饺子,还是猪肉白菜馅的,和冬至那天一样。林峰又吃了二十个,又喝了一碗饺子汤,又吃得浑身出汗。母亲吃的不多,吃了七八个就放下了筷子,说饱了。林峰说:“你吃得太少了。”母亲说:“老了,吃不动了。”林峰说:“你才六十多。”母亲说:“六十多还不老?”林峰说:“不老。”母亲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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