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珠约莫觉得荔枝肉煮过,甜味就收敛了,加上龙脑的凉……热盏一冲便是好味?
黄庭坚在另一封信里还念叨:“荔子昨日一饱,已厌人,煎得一盂,可作汤,恨不同之。”
听听,吃饱了鲜荔枝,还要煎一盂汤请朋友来喝。
蔡襄《荔枝谱》还记了好些法子。
有“红盐”之法,民间用盐梅卤和佛桑花调成红浆,把鲜荔枝浸进去,再拿出来晒干,说是能放三四年不坏,颜色也是红的,味道甘酸,只是“绝无正味”,想来是当零嘴儿吃的。
又有“白晒”,就是现在的荔枝干,大太阳底下硬生生晒到核硬为止,收在瓮里,大约很贴合李怀珠之前做过的“贵妃红茶”,将晒到干硬的荔枝和红茶收成果茶干料,留着秋冬来喝。
还有“蜜煎”,是把荔枝剥壳榨掉些浆汁,再用蜜煎过。蔡襄自己做过一种,用半干的荔枝来煎,色黄白,他说“味美可爱”,可李怀珠却总疑心这样出来的“美”是蜜和糖的功劳,与荔枝已经不相干了。
东坡先生是个懂吃的,他说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,还有一首词里头提到“十八娘”,说其“骨细肌香”,李怀珠便揣想东坡先生吃荔枝,大约是不肯用什么红盐白晒的,定是鲜食。
鲜食,才是对得起昂贵尤物的吃法。
不过,鲜食之外,也有些别致的搭配,李怀珠就知道广东人私房菜,荔枝入菜也是有的——荔枝虾仁便是一道。
要选活虾,虾仁炒得卷起,再把用盐水浸过的荔枝肉倒进去,兜两下就起锅,虾仁是鲜爽的,荔枝是清甜的,出锅前还淋一点绿茶水……
还有用荔枝来炖汤的,鸡也罢,排骨也罢,炖到一半扔几颗荔枝进去,再滚一滚,临起锅再放几颗,为的是还能吃到整颗的果肉,吃的时候,荔枝的汁水在嘴里和着肉香,应但是很是特别的滋味。
晚食摆在院里,一桌子菜热热闹闹的,叫花鸡、粉蒸肉、八宝豆腐、凉拌胡瓜、梅菜扣肉、烤鸭配着甜面酱和葱丝,还有几个七七八八的家常小炒,三鲜馅的饺子是最后上的。
谢慈坐在李怀珠旁边,头一回和李记的众人一道吃饭,却也没什么拘谨的样子,偶尔被阿舟拉着喝两杯也应对的很好。
关于荔枝的两道菜她都做了,李怀珠一样各尝一点,却还是更赞同苏东坡先生的说法——还是鲜食吧!
可她不感冒,却有人很喜爱,荔枝虾仁是清爽的,虾仁粉白卷曲,荔枝莹润透亮,谢慈很是受用,一连夹了两次,虾仁弹滑,荔枝又清甜,实在是炎炎夏日中不可多得的美味……荔枝炖汤却更得团娘和桃娘的心,大热的天喝上两碗,后背微微发汗,比绿豆汤解乏。
一顿饯行酒,吃得热热闹闹,谁也没掉眼泪。
阿舟缠着团娘桃娘猜拳吃酒,输了就喝,赢了还要喝,惹得两个丫头直骂他耍赖,桃娘被他闹得没法子,索性拉着他起来舞了一回,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把式,阿舟舞得虎虎生风,团娘在旁边叫好,阿扶看得直摇头。
吃完饭,院子里凉快下来,一伙人又凑在一处玩升官图,骰子掷得叮当响,闹到很晚才散,谢慈一个明日还要上朝的人,最后也是喝得醉醺醺,让一墨接走的。
第二天一大早,阿扶阿舟就收拾利落了。
李怀珠没什么好送的,便提了个篮子出来,夏天店里地窖水果存得多,白桃是前几日新买的,最受这几个欢迎,只是桃子性凉,吃多了闹肚子,李怀珠平日里拘着他们,一人一天只能吃一个,多了不给。
如今倒是不必拘着了。
她一个小篮子里有七八个白桃,两大串马奶葡萄,把一枝没动的荔枝也一并装进去,满满当当递到了阿扶手里。
“带过去吃,”她说,“到了陈府那边,也分给旁人尝尝。”
那边阿舟已经在和团娘桃娘嘻嘻哈哈道过别了,阿扶却提着篮子没说出话来。
他站在李怀珠面前,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,说了声,“多谢娘子。”
要走的人心里不能装着事,李怀珠宽他的心,问他知不知道有个叫蔡襄的人,岑静写过一本《荔枝谱》。
阿扶静静地盯着她,沉默地摇了头。
李怀珠道:“菜先生道,荔枝生在‘海濒巖险之远’,却能‘名彻上京,外被重译,重于当世’,该是贵重的果子。可就因为不耐寒,移栽不得,路又远,到底不能像橘、枇杷那样常见,故而‘少发光采’。他替荔枝抱屈,便写了这本谱。”
“其实果子也和人一样,有出息的,没出息的,遇得上知音的,遇不上的。”
“荔枝是有福气的,因为它遇上了蔡襄。”
“而我呢,曾读他笔下‘凝如水,消如绛雪’八个字,也只好咂咂嘴,叹一声:恨不生作一闽人啊……”
李怀珠说到此处,忽而粲然一笑:“可往后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你和阿舟就是我遇到的荔枝,我呢,也算当了一回蔡先生——虽说不太成器,好歹也算替你写了谱,把你从这里送出去了。”
阿扶静静听着,眼眶慢慢红了。
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,小时候在拳馆挨打不吭声,后来姐姐出事不吭声,再后来跟着李怀珠,还是不怎么吭声,可这会儿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,上不来下不去。
他更说不出话来。
但其实他想说很多话,想说谢谢李怀珠,想说李怀珠的大恩大德她没齿难忘,想说往后但凡娘子有吩咐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——可这些话在肚子里滚来滚去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阿扶只是喉咙有些发紧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阿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