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子见谅,家里妹妹不会说话。您今儿是想用点什么?咱店里的叫花鸡、烤鸭,那都是招牌,还有新上的春菜……”
女人看了他一眼,打断他,“叫花鸡,鸡是哪儿产的?窑炉烤的还是炭火煨的?”
阿舟的笑容一滞,“这……鸡是、是肉铺送的,窑炉……”
“一鸭三吃,鸭胚腌几日?风干几时?烤的时候塞的是什么香料?”
阿舟张口结舌。
“奶汤锅子鱼,鱼是什么鱼?哪里的水?”
阿舟答不上来,面上还挂着笑,心里已经叫苦连天——这是点菜还是考功名?他一个跑堂的,哪儿知道这些!
女人看他一眼,淡淡垂下眼皮。
阿舟福至心灵,一躬身:“娘子稍坐,我去请我们掌勺的来!”
阿舟绘声绘色同恒奴说前头有刁客,把女人问了什么话说了,将后厨里处理正处理兔子的恒奴拽了出来。
恒奴道:“娘子想问什么菜?”
女人这才抬起眼,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。
“皖南庄户散养,隔年阉鸡,每只三斤上下。黄泥裹荷叶,炭火焖煨两个时辰。”
“烤鸭用的填鸭,年前用的是普通肉铺的麻鸭,今年换了北郊的散养鸭户,头一日腌好,风干半日,东家一直用的都是果木烤。鸭皮卷饼,鸭肉熘笋,鸭骨炖汤。”
“奶汤锅子鱼,用的汴京能找到的最好的黄河鲤,鱼都是活的,现杀现片,汤是猪骨鸡架熬了一宿的。”
“松鼠鱼。用的鳜鱼。”
“狮子头是豚肉前腿,三肥七瘦,细切粗斩。”
女人听完,静了一息。
“叫花鸡、一鸭三吃、奶汤锅子鱼、松鼠桂鱼、狮子头,都上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:“梅菜扣肉、八宝豆腐、鸡汁干丝、腌笃鲜、春盘,也各来一份,小炒素三丝,点心要一碟小八件,大八件两盒要带走。”
恒奴微微皱起眉,看着面前这位女客。
“娘子,”他温声道,“这些菜便是七八人也吃不完,敢问娘子几位客人?”
女人端起那盏饮子,又抿了一口,“无妨,会有人来的。”
恒奴的眉皱得更深了,这客人,从进门起就在盘问,问完菜问产地,问完产地问做法,问完做法又点这么多——她不是来吃饭的。
她是来找茬的。
女人似乎浑然不觉他神情中的戒备,把茶盏放下,抬起眼皮,“你家娘子,怎么还没回来?”
恒奴不语。
“这些菜,”女人缓缓扫了一眼四周,“你都会做了?”
恒奴点头:“会。”
女人看了他一眼,又似乎想到什么,忽然摇了摇头。
恒奴又皱眉,只觉这人好似在嫌弃自家小娘子,正要开口说什么——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,“司膳?”
女人端茶的手在半空中一顿,却没立刻转头。
恒奴和阿舟齐齐望向门口,那边站着两个人。
李怀珠今日穿的是一件新做的海棠红长袄,发髻梳得比往常俏丽,鬓边簪了一枝玉兰——是方才从巷口花婆担子上挑的,半开的花苞,还带着香气,怀里抱着一束新折的山矾。
她身后半步,站着店里人都已认得的谢二郎,他手里还提着点心匣子。
李怀珠是兴冲冲进的店门。
她昨儿夜里睡得晚,倒不是为别的,就为定胜糕。
模子是前几日请宋大郎打的,一盒六枚,刻着“定胜”两个阳文,为了这道点心,她先在厨房试了几回,粳米粉和糯米粉七三掺,做出来的点心糕身淡红,上面都有细细的孔,按下去会轻轻弹起来。
颜色使用红曲米磨的,掺进去是极浅的粉色,很像三月桃花苞尖儿的那种颜色。
春闱放榜就在这几日了,举子们考完试,紧张的连下榻的客栈都坐不住,三三两两出来喝茶、访友、拜座师,这时候送上门去的“定胜”口彩,可不正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