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
二月十二,花朝节。
这一日,汴京城的春才算醒过来了。
花朝节在时下虽不如寒食、端午隆重,却另有一番闲雅,《翰墨记》里讲,“洛阳风俗,以二月二为花朝节,士庶游玩”,而在汴京,佳节日子却定在二月十二,又称“扑蝶会”“挑菜节”。
这天,闺中女儿们憋了一冬,总要去郊野寻些荠菜、白蒿,簪一枝新开的杏花,再寻个草坡扑扑蝴蝶,便是走不动远路的老人家,也要在院里花树下摆一碟新蒸的花糕,拿红纸剪几面小旗,插在盆中,唤作“赏红”。
前几日刚下过一场濛濛的雨,打在瓦檐上听不见声,待到雨住云开,巷口的柳树一夜间绽开了细叶,迎春开了一蓬,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,稀稀疏疏从青石板砖缝里钻了出来。
这时候的汴京人,起的一日比一日早——急着出城,急着踏青,西水门外的道上,清早便有了马车的辙印,载着食盒、酒瓮、还有憋坏了的小儿小女,相国寺桥边的花市挤得插不进脚,芍药、海棠、玉兰,一盆盆摆出街面丈把远……
这便是一年里头,顶顶让人坐不住的时候。
偏生这日清早,李记食肆来的第一位客人,早得有些出奇。
小炉子上的饮子还滚着呢,团娘拿个小竹篾簸箕,捡着新送来的大红枣子,预备明日熬饮子用,听见脚步声,一仰脸,就见一个人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却是个约莫三十七八的女人,身旁并没有婢子伺候。
团娘不大能看出年岁,只觉这人通身气派,发髻梳得十分规整,是时下年长妇人不常见的低髻,只插一根翠玉簪,别无点缀,脂粉不施,眉目清淡,却让人看一眼就有些瑟缩……
团娘说不上来,大约是小时候在乡塾窗外张望,瞧见里头坐堂老先生那种感觉。
——很肃容,很严厉,像是不大会笑。
团娘把红枣簸箕往旁边一放,迎上去:“娘子安好,您里边请!这会儿才开门,您先用盏饮子暖暖?”
女人微微颔首,随着她走进来。
团娘把人往大堂的位置让,女人落座,又殷勤地斟上一盏热饮子。
女人垂眸看了一眼那盏茶汤,嗯,汤色红褐,隐隐能见沉着红枣碎和桂圆肉,颜色却很澄澈。
“这是什么饮子?”女人的嗓音清清冷冷,一如本人端肃。
团娘不知为何,嗓门忽然矮了半截,恭敬道:“回娘子,这是、是我家小娘子今日早起才熬好的,红枣桂圆红糖饮子。”
女人端起盏,不急着饮,先轻轻嗅了嗅,而后终于抿了一口,放下,没夸味道,但也没说不好。
“你家娘子呢?”
团娘一怔,“娘子她……”
女人挑眉,“开门迎客,主人家不在?”
“我家娘子她有事出门了,”团娘赶紧道,“一会儿就回来!”
女人眉尖轻轻一蹙,“花朝节,她出去游玩?”
团娘连忙道:“不是不是!娘子是去寄信了,顺道给人送点点心!”
“寄信”二字女人没接话,只问:“什么点心?”
团娘老实道:“是我家新做的点心,娘子打了新模子,叫什么……什么定胜糕,蒸出来是淡红的,可好看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觑见女人的眉头又紧了半分,声音不自觉越来越低。
“那就先要一碟新点心。”女人道。
“可是……”团娘脸涨红了,“可是那糕还没开卖呢,娘子说先拿去送人,开拓开拓……”
女人眉目不动:“送谁?”
团娘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——这叫她怎么说?说娘子前两日忽然念叨,说春闱放榜就在眼前了,那些赴京赶考的举子们,谁不想讨个好口彩?定胜糕,定胜,定胜,这名字多吉利,趁花朝节送几位相熟的读书人尝尝,先混个脸熟,等放榜那几日还怕没订单?
——可这是能和客人讲的吗?
“送、送个读书人……”团娘嗫嚅着,“娘子说……”
她实在顶不住了,求救似的往后厨方向瞥了一眼,正巧见阿舟从后面出来。
团娘看见他,活像看见了救星,脚底一滑,道“我去给娘子添茶”,人已经溜到后堂帘子后头去了。
这妮子,跑得倒快。
阿舟无奈一笑,擦擦手迎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