萨拉尔这是在暗示“肯德里克忘了过去的许多细节”,倒是省得自己再跳出来打断对话了。
“那我得好好照顾你这个乡巴佬。”
欧文仍然嘴上不饶人,“待会儿过传送阵的时候,你可别再摆弄你那些炼金药剂。传送阵可是个精密东西,要是出现魔法干扰,鬼知道我们会被扔到哪里去。”
萨拉尔耸耸肩,就当听见了。
随后,他的目光又开始在弥斯身上反复滑动。弥斯脑袋一垂,继续看书,打定主意不去回应。
然后弥斯发现,萨拉尔的目光绕着他打转的时候,他半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接着弥斯想要睡一会儿,又发现自己并不想要离现在的萨拉尔太近——哪怕他知道那是萨拉尔,哪怕英雄肉垫的手感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就是找不回之前的情绪。
只是一个个雪花般渺小的差异,它们在他们之间累积,砌出愈发浓重的寒意。
……可笑的是,没准他们的境况非常相近。
少年萨拉尔知道“弥斯”是他的敌人,知道“弥斯”和混沌魔神有关,也知道混沌魔神可能拥有生命。
可是少年萨拉尔对“陌生人弥斯”的态度,正如弥斯对待“少年萨拉尔”的态度。其中少了同一种东西,某种温暖、柔软又轻盈的东西。
真奇怪,明明他们的起点没有改变,终点也没有改变。
弥斯心烦意乱,啪地合起书本。
撞击声在装有鎏金浮雕和红天鹅绒的车厢内回荡。书页间发出了小小的“呀”声,布里夫和床单魔神似乎吓到了。
萨拉尔偷偷瞄他的目光也跟着缩了缩,活像蜗牛缩回它的触角。
马车慢慢停下来,一个法师打扮的男人敲敲他们的马车窗:“各位中午好,前面就是传送点了,车厢需要进行魔器检查。”
“传送期间,所有激活状态的魔器都需要关闭。请勿使用魔法,请勿服用或涂抹炼金魔药,特定的魔器和魔药需要进行没收处理……”
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念叨,将一根细长的黑色魔杖探入车厢。那魔器顶端微微膨起、一动一动,像极了湿润的大狗鼻头。
“……很好,没有问题,打扰各位大人。”男人疲惫地行了个礼,摆摆手,“下一辆!”
车外景物缓缓后退,马车再次开始前行。
这应该就是欧文刚才提的“防干扰”,看来传送阵被干扰,后果真的挺严重。
也不知道传送时使用湮灭魔法,这玩意儿能不能直接把他们传回封印里。逐渐强烈的魔法波动中,弥斯不禁畅想起来。
突然,马车车厢剧烈地震颤不止。
一片混乱中,萨拉尔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弥斯,将他护在身体与柔软的车座之间。少年萨拉尔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惊到了,身体绷得比石头还硬。弥斯也好不到哪里去,原地僵成了标本。
车窗外的景色突兀消失,变成骇人的纯白。
“糟糕——!”欧文的尖叫几乎要刺穿弥斯的耳膜。
“坐稳!别用魔法和魔器,会偏得更远!”佩顿则厉声喝道,双手牢牢抓住椅子边。
就在弥斯被颠得要吐出来的时候,马车终于停了下来。
弥斯连喘几口气,立刻朝外看。车窗外挤满绿色,各式各样的绿色如同火焰,紧挨着车窗燃烧。它们挤得太紧,阳光无法抵达车厢,车厢内昏暗如夜晚。
而且……而且窗外的一切好像在慢慢上升。
“是沼泽,车厢在下沉。”佩顿手一扬,巨蟒盘动,车门直接被轰飞出去。
弥斯眼中,那蟒蛇由半透明变得凝实。佩顿竟然毫不介意地让魔基实体化,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“抓着那条蛇出去!”佩顿把离自己最近的欧文一把推出去,又朝萨拉尔伸出手,“快点,车厢沉得太快了——”
萨拉尔没有碰那只手,他反手攥住弥斯的手腕,利落地越过车门,半抱住那条巨蟒。
巨蟒拧动身体,它带着身上挂着的三个人,轻轻松松弹向某个方向。草叶在弥斯脸上疯狂拍打,短暂的刺痛后,灿烂的阳光洒了下来。
巨蟒缠上一株大树,将身上的人留在树下。
这棵树的树根盘根错节,异常粗壮。它们像是贵族小姐们喜爱的镂空蕾丝伞,稳稳倒扣在杂草丛生的沼泽之上。欧文一屁股坐上树根,脸色煞白,身上多了股难闻的汗味。
佩顿跟着蛇尾巴跳过来,动作几乎是优雅的,朴素的黑袍连根草叶都没沾上。
“我长这么大,第一次遇见传送阵错误。肯德里克就是个不祥的家伙,妈的。”
欧文喘着粗气,惊魂未定,“好浓的血腥味,马夫和马估计都被卷进乱流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