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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锹与羞耻 1991秋(第1页)

一、家族的耻辱

电话铃是傍晚六点零三分炸响的。

那声音又尖又急,像把钝剪刀,咔嚓一声,干净利落剪断了万体馆二楼的小厨房里最后那点暖意。

西贝正给甘悠煎荷包蛋。灶台上的铁锅滋滋作响,蛋清在热油里翻滚,边缘刚泛起焦黄的蕾丝。甘悠坐在小板凳上,就着厨房门口最后一点天光背诗,声音细细的:“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……”

铃声突兀插进来,像道裂帛。

西贝心头猛地一沉。这时间点,谁会往家里打电话。她关小火,擦了擦手,走到五斗橱前拿起听筒时,指尖冰凉。

“喂?”

电话那头是死寂。

只有粗重、压抑的呼吸声,一下,又一下,像破风箱漏气,又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。

“喂?哪位?”西贝又问,心脏悬到嗓子眼。

“西贝——”

是母亲孙兰的声音,可那声音完全变了调,劈裂、嘶哑,每个字都像从烧红的烙铁上滚过,带着焦糊的疼痛和毁灭的气息:“你现在!立刻!马上过来!出了天大的事了!我这老脸……要被她活活撕下来扔进黄浦江了!”

“妈,出啥事了?你慢慢……”

“慢不了!慢不了!”孙兰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刺破耳膜,“是西敏!是你那个好妹妹!她偷人!偷了个野男人!还怀上了!宫外孕!大出血!现在躺在医院里!是那个姘头打电话来,让咱们去交钱、去收尸!!”

“偷人”、“宫外孕”、“大出血”、“姘头”——这些词像烧红的铁钉,一根根砸进西贝耳膜。她握着听筒,指尖发白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焦糊味从厨房飘出来。

“妈,在哪家医院?人怎么样了?”

“我哪知道!在虹桥妇幼!306床!你去!我没脸去!我死也不会踏进那个脏地方!”

孙兰的声音里爆出滔天的恨意,可那恨意底下,是藏不住的恐惧和崩溃:“你是大姐!这个家现在只有你还能出面!你去看看那个讨债鬼是死是活!问问她,知不知羞!知不知耻!”

电话挂了。

忙音短促尖锐,像把小锤,持续敲打着西贝耳膜。她站在原地,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,好几秒没动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声、甘悠背诗的声音,都模糊成了背景杂音。

“妈妈,蛋焦了。”甘悠站在厨房门口,小声说。

西贝猛地回过神,冲回厨房关掉炉子。锅里的荷包蛋边缘已经焦黑,冒起呛人的烟。她手忙脚乱地端锅,滚烫的锅沿烫了手指,她“嘶”了一声。

“妈妈,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西贝匆匆冲了冲手,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,喉咙发紧,“悠悠,妈要出去一趟,去你姥姥家。你自己在家,把饭吃了,吃完记得吃药。妈不知道啥时候回来,你困了就自己睡,门锁好。”

“妈妈,出啥事了?”

“大人的事,你别管,听话。”

她转身进房间,换衣服的动作快得发慌,像在逃。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时,手指还在抖。临出门前回头,甘悠站在昏暗的厨房门口,瘦小的身影被渐浓的夜色衬得格外单薄。

西贝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哑声重复:“锁好门。”

她几乎是跑下楼的。傍晚的万体馆周边,梧桐叶的影子在路灯下鬼影幢幢。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西敏惨白的脸、血、那个叫“阿戴”的名字、母亲崩溃的声音——各种可怕的画面和声音绞在一起。

推开永嘉路娘家门时,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,几乎让人窒息。

客厅没开灯。昏暗的光线下,父亲西林像一尊泥塑,坐在八仙桌旁闷头抽烟。劣质烟草的烟雾浓得化不开,笼着他铁青的、沟壑纵横的脸。面前的烟灰缸里,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。

母亲孙兰则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困兽,在狭窄的屋里急促地踱步。她的头发散了,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。双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,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肉里,留下暗红的印子。虽已病退,但那张平日里精明强干、说一不二的电力局干部的脸,此刻惨白如纸,眼眶深陷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。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,但此刻那眼里没有泪,只有烧干后的、骇人的红血丝,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与绝望。

看见西贝进来,孙兰猛地停下脚步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大女儿。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颤——有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依赖,有被至亲背叛的滔天羞愤,有寻求确认的绝望,还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迁怒的审视。

“妈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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