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泼急雨星河落太白
雨水终于瓢泼一般哗哗地落了下来。
天极殿的屋檐下,挂起了九十九条小瀑布,淅淅沥沥,打在殿外的石板地面。
均懿心中怒火熊熊,几乎要撕裂这虚假的黑夜,沉声道:“忠肃公带兵进宫,可真好胆子,你有什么理由,有什么权力,把朕也不放在眼里!”
忠肃公手一扬,翻出了一块令牌,道:“凭这敬宗所赐定国令!”
逸飞抓着雪瑶的手忽然动了动。
雪瑶看不见他的神情,便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逸飞将她手掌拨开,借着黑暗,在她手心写字:“我,晓。”指尖并拢,在她手心打开。意思是:“我知道如何解开此局。”
雪瑶在他手心按了两下,又轻轻一挠,意思是:“我接收到了,但没有完全明白。”
这是两人互相之间的默契,昔日里两小无猜时,经常互通有无,用手势和简单的字来绕过别人窥探,自有一套说法。
逸飞心知她会配合自己,便在她手心写下:“问她。”写完字,又拉起她的手,便向忠肃公所在的大概方位抬了一抬。
雪瑶虽不知他有什么办法,但他既然说有把握,她便深信不疑。深深吸了口气,心道:“就算她是长辈又怎的,如今我也是朝堂上独当一面的人,我也能拿出该有的威势来!”
她朗声道:“皇姨出此下策,应有要是相参。只是陛下刚散了朝议不一时,为何皇姨不能在朝议时候说,却在这当口突然带着人来,被甲执兵在殿上为难?难道是您算准了陛下不会听您所奏,便起了这般强取的心思么!”
忠肃公冷哼一声:“娃娃,看你乳臭未干,也敢和寡人争长道短!寡人不与你说。”一挥手,又道:“陛下,雁家余孽蠢动多年,寡人常常劝谏,你也总是不听。现下雁骓阵前受孕,犯下延误军机之大罪,若再不依法处置,天下不服!”
均懿本待向前走去,奈何宫使和宫女们牢牢扯住了她,将她护在人墙之后。均懿只好站在那里大声道:“是皇姨自己不服,何必牵扯什么天下!莫非皇姨自己,便是天下不成!”
忠肃公在均懿后退时,反踏进了一步,道:“若寡人只代表自己一人,不是天下,陛下此时又在怕什么!”
逸飞在此时突然发难,高声道:“淑皇姨,是你操之过急了!你双眼已盲,你是怕再也抓不到雁将军,才在这时出手的!”
忠肃公身形一顿。
逸飞听得她身上甲叶哗啦一声响,知道她要往这边来。
他强自镇定,一字一句道:
“你这一二年之内,便发现了自己的眼疾,开始是看不清字迹,后来渐渐连布兵沙盘也看不清了。是不是?
“我猜,你是觉得自己双目将盲,无法安心放权。但当你加紧铲除雁家的时候,公孙苑杰却身负皇命来到武洲郡监军,对你的计划一再阻挠。你手里的证据不足以推翻雁家,双眼也越来越昏暗,最后已经全盲!你只能谋求一击即中。
“现在你得了线报,知道雁将军以带孕之身回宫,这是她最脆弱的时候,你便要出击!
“可是,你低估了懿皇陛下的坚持!她若要对雁家放手,早就放了,何必用你来威逼!”
忠肃公听到这话,竟还能心思不动摇,语调依然沉郁威严:“你这男娃娃又是如何知道我的眼疾?”
逸飞道:“适才这些兵士围住我们时,我并未说话,你站在我们面前,听到兵士称我为大夫,你便说了句‘两个丫头,不成气候’,我虽有感,尚不能十成十地确认。但刚才黑云压顶之时,谁也看不见谁,而你却毫不知情,拿出了敬宗的定国令作为证据。以你的心思,怎么会蠢到拿出一枚别人看不见的令牌!”
雨声渐渐地小了下去,室内虽然昏暗,但已渐渐地能够看轻别人的轮廓。
只听太极殿外,传来铁衣宫卫总督权灵虎的喊声:“外边的叛军已被擒拿!皇上!微臣救驾来迟!”
忠肃公紧握着双拳,身子已经微微发颤。
均懿和雪瑶这才注意到,忠肃公在讲话之时,竟是先将耳朵微微侧过去,再将面孔转了过去的。
她掩饰得很好,只是那双眼睛仍然闪着阴沉的光芒,却已再也看不到这个乾坤之内上的任何景物,任何人了。
逸飞松了口气,柔声道:“淑皇姨,放下吧。雁将军说过,她懂得小棒可受,大棒可逃的道理,自不会坐以待毙。看在您双目残疾,又是一脉皇亲嫡系的份上,此时偃旗息鼓,陛下不会追究您的。”
忠肃公心中虽然已经知道再无希望,却仍然不甘心地低吼了一声,喝道:“你究竟是谁!”
这声带着怨气的暴起怒喝,将平素高傲无畏的雪瑶也吼得一震。
只见逸飞此时却从容若定,一张面孔如平时一般的温和俊雅,轻轻拉着雪瑶的手,将她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,上前半步,道:“我是御医所左院判,陈逸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