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光照着宿舍楼的白墙,有一种陈旧而温柔的意味。
苏婉宁拖着她那只粉色行李箱爬上五楼的时候,汗水已经把后背那件浅蓝色T恤洇湿了一小块,贴在皮肤上,勾勒出肩胛骨柔软的轮廓。
她在走廊尽头找到门牌号,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某种难以定义的安静——不是没人,而是有人在做一件不需要声音的事。
她推门进去。
那一刻的光线让她眯了一下眼。
窗前的夕阳几乎是横着切进来的,把整间屋子劈成两半——一半泡在熔金般的光里,一半沉在暧昧的暗色中。而光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只穿了一件白衬衫。
衬衫大到不合逻辑,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锁骨像两把刚刚磨好的刀,斜斜地切开那片冷白色的皮肤。
她正侧身对着门口,微微踮脚在调画架的高度,于是整条腿的线条从衬衫下摆里露出来——细长的、笔直的、在小腿肚处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线,然后收束成纤细到近乎脆弱的脚踝。
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,把那层本就偏冷的肤色照得几乎透明。小腿肚的皮肤下面,青色的血管像河流的分支一样清晰可见。
苏婉宁的行李箱把手从手里滑了下去。
“咚”的一声,粉色箱子磕在地砖上。
那人回过头来。
那是一张很淡的脸。
眉色不深,眼尾却微微上挑,像毛笔在宣纸上顿了一下又提起来的痕迹。
她看人的方式很奇怪——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目光接触,而是一种更缓慢的、更理直气壮的凝视,仿佛她不是在“看一个人”,而是在观察一组光线、色彩和结构。
那双眼睛从苏婉宁的脸上滑到胸前,停了一秒。
苏婉宁今天穿了一件领口偏大的T恤,一路拖着行李箱爬五楼,领口被带子勒得往下坠了一点,露出一道不算深但很清晰的沟。
那沟的边缘被汗洇湿了,在光线下泛着一点细腻的潮气。
那人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秒。
然后移开。
但那一秒的长度不对。正常人的一秒是“不小心看到,迅速移开”的一秒,而那个人的一秒是“看完,咀嚼,记住,然后决定移开”的一秒。
苏婉宁不知道为什么,那一片被视线扫过的皮肤突然烧了一下。
“你好,”苏婉宁先开了口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,是她紧张时的习惯,“我是苏婉宁,中文系的,住这个床位——”她指了指靠窗左边的那张床。
“林晓薇。艺术系。”那人的声音比苏婉宁想象中的低,不是男性化的低,而是女性声音里偏沉的那一种,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,“你睡我旁边。”
苏婉宁这才注意到,两张床是并排的,中间隔了一个不到半米宽的过道。床板挨着床板,枕头和枕头之间的距离大概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“哦,好,”苏婉宁把行李箱拖过去,弯腰开始拆床垫的塑料包装。
她蹲下去的时候,T恤后摆往上滑了一截,露出一小片后腰的皮肤——那里的肉很软,被弯腰的动作挤出一道浅浅的褶皱,腰窝若隐若现。
她听到身后画笔搁在木质调色板上的声音。
很轻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响。
苏婉宁铺床单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用余光打量那个叫林晓薇的女生。
她在窗前重新拿起了画笔,但画布上还没什么内容,只有几道不确定的铅笔痕迹。
她的手指很长,握笔的姿势却不像老师教的那种标准握法,而是更随意的、更个人化的方式——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,中指从下方托住,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着,像某种正在休息的昆虫的足。
那只手上有很多痕迹。
指节之间有颜料干涸后留下的色斑,靛蓝、赭石、一点镉红。
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个度,摸起来应该是粗糙的、硬的。
苏婉宁想象了一下那只手摸在皮肤上的触感,然后立刻把这个念头甩掉了。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:人家是舍友,你想什么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