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林峰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。号码是本地的,但他不认识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林峰吗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沙哑的,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方言口音。不是母亲的口音,不是姐姐的口音,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口音。
“我是。您是?”
“我是王叔的女儿。你还记得我吗?”
林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。他当然记得。他最后一次去王叔家,是在王叔去世前不久。那之后,他和王叔女儿再也没有联系过。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两个人之间唯一的纽带是王叔,王叔不在了,纽带就断了。强行联系,只会让两个人都想起那些不想想起的事情。
“记得。姐,你还好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我还好。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爸生前……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比如信,或者日记,或者什么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说,就是那种不是给家里人看的,是给……给知道那件事的人看的。”
林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天空灰蒙蒙的,要下雨了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城市上空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他说。
“我收拾他的遗物,在他床垫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“一张照片。黑白的,很旧了。照片上有四个人,站在一口井前面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。我不太看得懂,但我觉得……你应该看得懂。”
林峰闭上眼睛。那张照片。那口井。那行血字。那些他以为已经彻底封存起来的东西,此刻正在另一个人的手里,被另一双眼睛注视着,被另一个声音念出来。他以为王叔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以为那口井的秘密只属于他,属于爷爷,属于陈伯,属于那些已经消失的人。但他忘了,王叔的女儿在那座老房子里生活了四十年,和那口井的诅咒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。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是从来没有问过。
“你能发给我看看吗?”林峰说。
“我发给你。但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我爸……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林峰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该怎么回答?老年痴呆?心脏病?这些都是真的,但不是全部真相。王叔的死,归根结底,是那口井。是三十年的装病,是三十年的沉默,是三十年被压制的意识在最后几个月里的全面崩溃。门兽不在了,但门兽留下的伤痕还在。那些伤痕在三十年的装病生涯中已经长进了王叔的骨头里,和他这个人长在了一起,分不开了。门兽死了,王叔也活不成了。不是因为他被门兽吞噬了,而是因为他已经不知道没有门兽的自己是谁了。他做了三十年的“中风病人”,做了三十年的“受害者”,做了三十年的“那口井的附属品”。他没有做过自己。等到他终于可以做自己的时候,他已经不会了。
“姐,”林峰说,“有些事,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”
“你试着说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,而是一种“我已经做好了准备”的平静。“我不是小孩了。我爸走了快一年了,该哭的我已经哭完了。我现在只想知道真相。”
林峰握着手机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窗外的天空更暗了,第一滴雨落在了玻璃上,顺着往下淌,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。然后第二滴,第三滴,无数滴。雨下起来了,不大,绵绵的,像一层灰色的纱。
“那张照片背面写的是什么?”林峰问。
“一行字。字迹是红的,像是……像是血。写的是‘第三个是我杀的,你猜谁是第三个?’”
林峰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。虽然他已经猜到了,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,感觉还是不一样。这句话一直在那里,在那张照片的背面,在那个樟木箱的暗格里,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知道那口井的人的共同记忆里。它不会消失。它会一直存在,像那口井一样,在某个角落,沉默地、耐心地等待下一个翻开它的人。
“姐,那张照片是你爸的,不是我爷爷的。”林峰说。
“我知道。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‘林守正赠’。是你爷爷送给我爸的。”
林峰沉默了几秒。爷爷把那张照片送给了王叔。不是老宅阁楼那张——阁楼那张是爷爷自己留的底片。他洗了两张,一张自己留着,一张给了王叔。为什么?也许是为了让王叔记住那口井,记住他们共同的秘密,记住那个不能说的真相。也许是为了让王叔在那三十年的装病生涯中,有一个可以握在手里的、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证据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爷爷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理由。那些理由不一定对,不一定好,但一定有。
“姐,你爸是怎么死的,我不能告诉你。不是因为我不想说,是因为说出来你不一定会信,信了也不一定会好受。”
“你先说。信不信是我的事。”
林峰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知道自己不能说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因为真相不是一个人的。真相是爷爷的,是陈伯的,是王叔的,是那口井的,是所有被那口井吞噬过的人的。他没有权利把这些人的秘密说出去,即使是对王叔的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