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皇帝心里堵着恶气,骂娘又懒得动口,便打发身边太监去奉旨骂街。
若那被申饬的官员懂点事,塞上一沓子厚实银票,这骂便能含糊过去。可若碰上个铁公鸡不肯拔毛,那可就要从祖宗八辈儿,一路问候到官员家眷喽。
太监们本来就是碎嘴子,得了旨意去骂人,那话更是脏得没法儿听,直骂得人恨不能找根绳子,吊上去死一死才好。
京官犯错便由御前太监去办,若是地方上的,多半是交由州府长官宣旨。
同朝为官,只要不是结过死仇,多少还会顾着脸面,不至于骂得太过狗血淋头。
杨幼薇听得金玉满回话,早就憋不住了,眼眸一瞪,诧异道:
“皇上为何发这么大的火?莫非……程大人送来的是‘瘦马’?!”
也怨不得杨幼薇这样猜,盐运使是从三品,衙门正好就在扬州。
一提起扬州城,除了满坑满谷的盐商,谁脑子里不得想起那些坊间传闻的“瘦马”?
苏蕴好听得直摇头,出声打断她那没边没沿的揣测:
“程大人便是办事再怎么糊涂,也不至于蠢到这份儿上。”
“从前嘉熙爷在位的时候,他也常拣选绝色女子进贡。此番大抵是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,没摸清咱们圣上不好这一口。”
杨幼薇听得入神,猛地抬指一拍脑门儿,脸颊烧起红云:
“嗳对!瞧我这浆糊脑子,苏姐姐不就是打南边来的么?我竟当着姐姐的面胡吣起来了。”
方妙意赶忙在里头和稀泥,笑着打圆场:“怪道杨妹妹犯迷糊,苏姐姐进京住了这一年多,京话说得是越发溜嗖,难怪咱们都给忘了。”
这话说得俏皮,惹得几人都拿帕掩唇,扑哧哧地笑成一团。
正笑着,杨幼薇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,急忙道:
“对了!我说怎的听着这么耳熟呢?原是去岁大选的时候,那程家小姐也进京了。结果才过二选,便叫上头撂了牌子,压根儿没留用!”
方妙意一听,心中顿时多了番思量。
后宫与前朝,本就是一条藤上结出来的瓜。去岁那时候,皇帝已经彻底握住权柄,连选秀都是交由顺妃老娘娘主持,皇后和许贵妃皆被排挤在外。
虽说能入选的未必个个儿都是帝党,可堂堂三品大员的千金,竟连三选的门槛都没摸着,实在耐人寻味。
方妙意眼帘低垂,羽睫遮住眼底精光,心里已然猜着了皇帝的盘算。
他哪里是单纯看不上几个女子?这背后藏着的,分明是前朝的刀光剑影。
两淮盐课是国库里最粗的一根银管子,能坐上盐运使这把交椅的人,非得是君王心腹不可。
方才听苏蕴好的话音,对这位程大人颇为熟稔,那便说明此人在扬州任上已然盘踞不短的年头。
多半是皇帝登基前,由太上皇亲自指派之人。
如今朝局更迭,时移世易,这盐运使的位子,自然也该动一动。
苏蕴好左右瞥了两眼,忽然凑近方妙意身边,压着声音耳语:
“小公爷在御前当差,也有两年多了罢?日后若要放到外朝,这两淮盐运使的差事,倒是个再好不过的起步台阶。”
方妙意眉心微蹙,唇角溢出声无奈的苦笑,叹息道:
“话虽这样说,可我那侄子福哥儿才多大点年纪?大哥到江南赴任,福哥儿若不跟着去,父子一分别便不知要多少年。”
“可若是带着一同去赴任,嫂嫂必然是要跟着随行。”
“爹娘膝下统共就我和大哥这一双儿女,如今我已经拴死在宫里了,若连大哥也远赴江南,爹娘跟前儿,又要指望哪个去尽孝呢?”
苏蕴好顺着一想,点了点头,心底也生出几分戚戚然。
她伸手拍了拍方妙意手背,温言宽慰道:
“我也是瞧着这缺儿好,随口一说罢了,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咱们万岁爷心思缜密,这些枝末细节,他自然会替小公爷盘算清楚的。”
方妙意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瓣,暗自叹息一声。
苏姐姐这话倒是不假,大哥若真能去填了江南的肥缺,日后官路必定是一片坦荡。
嗐!全指望上头怎么裁夺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