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时珩的一句“不用”刚刚发出一个气音,就听许榕道:“我很累,还想再睡一会儿。你在我旁边陪我,好吗?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还没完全清醒时的呓语,尾音拖得有些长,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依赖。
夏时珩看着他。许榕的眼皮已经半阖下来了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的手指还搭在夏时珩的手腕上,力道很轻,但夏时珩没有松开。
“好。”夏时珩说。
许榕的睫毛颤了一下,像是确认自己听到了那个字,然后才彻底闭上眼睛。他的手从夏时珩的手腕上滑下来,被夏时珩在半空中接住,重新放回了被子里面。
正在监控室的艾塔看到许榕醒过来,心中一喜,正想要联系其他人去给许榕做检查,又看到了两人接下来的动作,艾塔几不可查地一滞。
接下来估计就没有那么闲散的时间了。
艾塔这样想道。
旁边的研究员疑惑道:“是出了什么事情吗?”说着他就起身想往艾塔这边走,艾塔轻轻勾唇,“没什么,我记得上一次的实验数据有一个项目没做好,你去给那个工作狂反映一下。”
研究员不疑有他,立刻应了。
艾塔缓缓出了一口气,默默将从刚才开始的那一段监控给删掉。
床很小。夏时珩在床边坐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,绕到床的另一侧,在许榕让出的那半边躺了下来。床铺的尺寸是标准的单人床,两个成年男性并肩躺着,手臂贴着手臂,肩膀挨着肩膀,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。许榕的体温比他低,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,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微凉。
“夏时珩。”许榕轻声,“你是不是怕我醒不过来了?”
夏时珩没有立刻回答。许榕等了一会儿,才听到旁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,“是。”
许榕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想偏过头去看夏时珩的表情,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能躺在那里,听着旁边那个人的呼吸,感受着毯子下面若有若无的体温。
“下次不会了。”许榕说。
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荒谬。下一次。他还能有多少个下一次?下一次又会在哪里?他会说出“下次不会了”这种话,本身就是一种欺骗。
但夏时珩没有揭穿他。
许榕忽然觉得鼻头一酸,那股被他压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。
还好这个角度夏时珩看不到他的脸,许榕用开玩笑的语气说:“如果你离开了,我会很难过的。”
第142章
——如果你离开了,我会很难过的。
这句话似乎只是许榕偶然发出的一声幼稚的牢骚。但夏时珩没办法不去多想。
“你……”夏时珩浅浅地蹙了一下眉,他微微偏头,却只能看到许榕的小半张脸。他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,能隐约看到皮肉下青紫色的血管。
“或许是我想多了。但你总是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。”
许榕仿佛完全不能理解似的,耿直地问:“什么错觉?”
夏时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心中反复地把语音组织了一遍,以免唐突到眼前这个总是倒霉到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的人。他最终决定用一个委婉的方式询问,他道:“我觉得……”
“嘘。等我醒了再说吧。”许榕打断夏时珩的话,狡黠道:“我这次真的要睡了。”
夏时珩轻叹了口气,听清了许榕话语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偃旗息鼓,将纷乱的思绪一齐收进心底,仿佛那些不敢暴露在天光下的东西从未像疯长的枝丫一样伸出过。
“睡吧,我保证你醒来以后还能看到我。”
许榕便闭上眼睛。
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,睫毛也不再颤动,看起来像是彻底睡着了。
夏时珩没有动,他的目光落在许榕的脸上,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。那张脸比三年前瘦削了许多,轮廓更加分明,但睡着时的表情还是和从前一样,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。
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的猫。
夏时珩的指尖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。他把视线移开,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。
就在这时,夏时珩的身体突然僵了一瞬。
许榕的手从被子边缘探出来,指腹蹭过夏时珩的手背。
……没有醒。
夏时珩垂下眼,轻轻抓住许榕的手,放回被子中。
又过了一会儿,许榕的腿也动了,膝盖微微屈起,不偏不倚地抵上了夏时珩的小腿外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