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日光景,景阳宫的下人们私下里就有了比较。正院那位福晋近来虽然不再闹脾气惹祸了,但也不怎么管事了,整日待在自己屋里,对下人客客气气却疏离有加;东厢房那位侧福晋就不同了,见人总是笑眯眯的,说话轻声细语,从不摆主子的架子,偶尔还会赏些小点心、碎银子给当值的太监宫女。“侧福晋真是没得说,今儿个我当值站得腿酸,她还让人给我端了把矮凳来。”一个守门的小太监在班房里嚼舌根。“可不是嘛,上回我打碎了她屋里一只茶盏,吓得魂都没了,她倒反过来安慰我,说‘不妨事,碎了就碎了’。”一个洒扫的小宫女接话,“要是换了正院那位——”“嘘——不要命了?”管事嬷嬷敲了敲烟杆,“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嚼的?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。”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,这些细碎的议论像雨后的菌子一样在景阳宫的角落里悄悄冒头。知画用一碗茶、一把凳子、几枚铜钱的施恩,一点一点收买着人心。而下人们最是势利,谁给好处就偏向谁,谁势大就靠近谁——眼看着那位新来的侧福晋既得老佛爷欢心又会做人,正院那位虽然占着名分却不得宠,风向便慢慢地、悄悄地偏了过去。小燕子当然知道这些变化。她从前是个马大哈,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不往心里去,可如今她学会了观察。她发现请安的路上会有小太监假装没看见她、绕道走;发现正院的茶送得越来越不及时,有时候搁到凉透了才有人来换;发现明月去针线局领月例布料的时候,被塞了次等的素缎,而东厢房那边领到的是上好的苏绣软缎。这些事,一桩一件摆在面前,甄嬛一件一件替她分析。“看到没有?知画的厉害之处在于——她从来不说你一句坏话,甚至处处显得敬着你、让着你。她把姿态放到最低,低到连下人都觉得她可怜,觉得是你压着她。这样一来,永琪心里的天平就会一点点朝她倾斜。你什么都不做,她就已经赢了一半。”“那我该怎么办?也学她给下人赏钱、端凳子?”小燕子问。“不。”甄嬛的声音斩钉截铁,你学她,就落了她的套。你是什么身份?你是嫡福晋,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。女主人争的是人心吗?不,女主人争的是规矩。你现在最该做的事,不是跟她比谁更会讨好下人,而是把这座府邸牢牢控制在你手里。账目、人事、内务——这些才是你的根基。得人心者得天下?错。在后宫,得规矩者得天下。小燕子在甄嬛的指引下,开始把目光从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常争斗中抽离出来,投向景阳宫真正的命脉——账本。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气势汹汹地直接杀到账房去查账,而是让明月去把过去三个月的采买单子、月例账册、膳房开销一一调来,理由很温和:“本福晋近日身体不适,不便出门,想看看府里的账目打发时间。”这个理由无懈可击,正妻查看府中账目是天经地义的事,谁能拦?谁敢拦?账册送到正院的那天下午,小燕子关上门,一页一页地翻。她从前是最不耐烦看这些东西的,觉得密密麻麻的数字比天书还难看懂,可如今她知道,每一行数字背后都藏着人心。“记录。”甄嬛的声音在脑海中指挥,“膳房采买,十月份报账的鸡蛋价格比市面上高了四成。同样的鸡蛋,九月份的价格却没有这么高。你觉得是鸡蛋涨价了,还是有人在中间吃了回扣?”小燕子顺着甄嬛的指引一笔一笔地核对,发现的问题越来越多。膳房的采办虚报菜价,针线局的布料数目对不上入库记录,连月例银子的发放都存在“损耗”的由头。她不声张,只是拿出一个空白的本子,把自己发现的疑点一笔一笔记下来,每一项后面都标明了日期、经手人、差额数目。这是甄嬛教她的——“手里有把柄,心里才不慌。”就在小燕子埋头查账的这些天,知画也没闲着。她的攻势静水深流,不张扬,却每一击都直指要害。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永琪的活动范围里。永琪下朝回来,路过花园的月亮门,总能“偶遇”她——有时候是手里捧着一卷诗集,坐在凉亭里看得入神;有时候是蹲在花圃边,细心修剪几株半枯的秋菊,裙摆沾了泥土也不在意;有时候是亲手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参汤,温柔款款地送过去,说一句“五阿哥辛劳一日,喝碗汤暖暖胃”。更绝的是,她从不在永琪面前提小燕子一个字的不是。她只说自己。说小时候读《女诫》读到“夫者天也”这一句,心里就想,将来若有幸嫁得良人,定当以夫为天、尽心侍奉;说入府这些天,福晋姐姐对她极好,她心里感激不尽,只恨自己愚笨,不知该如何报答姐姐的宽厚;说能为永琪添香磨墨是她的福分,她愿意一辈子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,不争不抢,只求他偶尔想起她的时候能多看一眼。,!她把姿态放到了最低,低到尘埃里。而她越是这样,永琪心里的愧疚就越深。他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柔顺无辜的女子——她有什么错呢?她不过是被老佛爷选中,被塞进这个局里来罢了。她和小燕子一样,都是身不由己的人。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,他对知画的态度便不自觉地软了下来。知画替他磨墨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一幅字,他不但没有责备,反而温声安慰她“无妨”;知画说夜里东厢房有些冷,他便亲自让人多送了几筐银霜炭过去;知画绣了一方帕子送给他,远超小燕子当年绣的那只丑燕子,他夸了又夸,还当着下人的面把帕子揣在了怀里。或许也是为了气小燕子。景阳宫的下人们把这些细节看在眼里,心里便有了计较——看来这位知画姑娘,是真得五阿哥的心了。正院那位,怕是迟早要凉。于是东厢房每日人来人往,送茶送水格外殷勤,而正院这边越发门庭冷落,有时候连热水都要自己去催。这一切,小燕子都看在眼里,没有说过一个字。这日傍晚,永琪破天荒地来了正院。他站在门口,似乎有些踌躇,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。小燕子正坐在窗下翻看采买单子的副本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。“有事?”她问,语气客气得像是接待一个不太熟的客人。永琪听到这个语气,心里闷了一下。他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账本,微微一愣:“你在看账?”“闲来无事,翻翻。”小燕子把账本合上,没有多解释,“你来找我,不是来看账的吧。”永琪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,夕阳最后的余晖把他的侧脸映出明暗交错的轮廓。“小燕子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这几日总觉得……你离我越来越远了。知画入府这些天,你一直客客气气,不吵不闹,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我知道你是识大体,但她毕竟刚来,人生地不熟的,我们都是这府里的老人了——”“你想说什么?”小燕子打断了他,语气没有起伏,只是简单的询问。永琪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:“我想说,你能不能……对她稍微亲近一些?她一个人在东厢房,府里也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,你若是能偶尔去看看她,跟她说说话,教教她府里的规矩,她心里也不至于那么惶恐。”惶恐。小燕子在心底把这两个字掂了掂。那个抢她燕窝粥、截她布料子、在下人面前不动声色笼络人心的陈知画,在永琪眼里,是一个“惶恐”的、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。而她——她坐在一堆账本中间,一笔一笔地查府里的亏空和猫腻,在永琪眼里,大概只是一个“离他越来越远”的、不够温柔的、让自己的侧室孤零零待在东厢房的妻子。她忽然想笑。她没笑出声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,那弧度没有温度,也没有情绪,像窗台上搁凉了的那盏茶。“永琪,”她叫他的名字,语气平淡,“你来之前,我在看账本。膳房十月份报的鸡蛋价格比市面上贵了四成,针线局入库的苏绣缎子比出库的少了三匹,月例银子的损耗比上个月多了十五两。这些事,你关心过吗?没有。你下了朝回到府里,看到的是知画给你备的热汤,看到她巧笑倩兮地替你磨墨,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东厢房里楚楚可怜。你没看到的是你府里的银子正在从哪些缺口往外流,没看到你正妻的膳食用度被如何克扣,没看到那些口口声声喊着‘福晋吉祥’的下人转身就去东厢房讨赏钱。”永琪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。他垂下眼帘,喉结动了又动,像是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,拼命张嘴却发不出声音。“所以,你不要跟我说她孤零零。”小燕子站起身来,把那本合上的账本往旁边轻轻一推,“你既然娶了她,就对她好一点,那是你们之间的事。但对我,你要么早些让我走,要么就让我安安生生地在我的正院过我的日子。我答应了会替你管好这座景阳宫,就会管好。你府里的窟窿,我正在替你一个一个堵上,等堵完了,你想把中馈给她也行,想让我继续当这个空头正妻也行,我都无所谓。永琪猛地抬起头,声音发颤:“什么叫‘让你走’?你说这个干什么?”小燕子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慌乱的眼睛,心里忽然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一个曾经最亲近的人。从前她最怕看到他这种表情,怕他难过,怕他为难,怕他因为自己而受一丁点委屈。可如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她只觉得累。“我说了,是‘要么’和‘要么’。你没有选,所以我还在帮你堵窟窿。”她转身走向内室,声音越来越淡,“夜深了,我要歇了。你有空在这里担心她孤不孤独,不如去东厢房陪她。她在等你。”门帘落了下来,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。永琪一个人站在渐渐暗下去的厅堂里,想要迈步去追,却发现自己的腿灌了铅一样沉。他不傻,他听懂了小燕子话里的意思——她已经不在乎他去哪里,陪谁,对谁笑。他在她心里的位置,已经不是非他不可了。这个认知比他面对老佛爷压力时的任何一刻,都让他心慌。当天夜里,景阳宫的三盏灯各自亮着。正院的灯最晚才熄,小燕子坐在灯下,一笔一画地把今日查账的结果誊抄在那个空白本子上,字迹不算好看,但每一个数字都工工整整,像是在做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。“你今天对他说的话,是下了决心的。”甄嬛的声音在静夜里响起,不紧不慢。“嗯。”小燕子蘸了蘸墨,继续写。“你不怕他真的选了放你走?”小燕子的笔尖顿了一下,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她看着那个墨点,轻轻地说了一句话,语气平静得连甄嬛都沉默了好一阵。“比起在这个牢笼里陪他一辈子,”小燕子说,“让他放我走,就是我最好的结局。”:()综影视:白浅被挖眼前觉醒记忆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