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烽火连天转眼间,半年时间过去。过去这五个多月,江浙无战事,但没有一个人闲着。朝廷正在调兵。南直隶的卫所兵、江北的屯兵、西江的备倭兵、闽省的巡海兵,能抽调的全都抽了。内阁下了死命令,鄢懋卿的盐税,开海禁后的商税,就连宫里修万寿宫的银料都停了。钱、粮草,全部一船一船地往南边运。砸锅卖铁,算上之前的一万多残军,朝廷勉勉强强凑了五万大军。这一次的统兵官不再是周良臣,他不够格。而是戚继光!但核实完兵员的情况,戚继光气得够呛!什么五万大军?真正能用的不过三万八千,剩下的全是老弱和空额。“部堂,你看看。”拿到结果后,戚继光直接找到了胡宗宪。“你看看这些人,都这个节骨眼了,居然还在搞那些把戏。”兵是怎么少的,他们能不清楚?“元敬,先练着吧。”胡宗宪对此也没有任何办法,这种事,别说是他,就是皇帝都解决不了。非一人之过。“唉。”戚继光叹了口气,他其实也明白,就是想抱怨一下。跟这群虫豸在一起,怎么治得好大明?“部堂,皇上有旨意到了。”这时,一个吏员匆匆跑到了偏厅。“旨意?”胡宗宪愣了一下,起身道。“到了何处?”“明日就到。”“好,准备礼仪,明日随本官出城相迎。”次日。胡宗宪带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口迎接了旨意,这是正儿八经的旨意。一路迎到衙门,听完旨意的内容,他顿时脸黑了。南进?哪个大聪明的提议?半年前的惨败,这么快就忘了?“部堂。”散场后,戚继光找到胡宗宪,看着今天的旨意,他只能苦笑。“秋收这场仗,不好打啊。”是的。戚继光没考虑打不打的问题,军令如山,圣旨都来了,不打,能行吗?不打那就是抗旨!“是啊。”胡宗宪也是跟着一叹,这场仗,秋收之前必须打,这是监军冯宝的意思,也是内阁的意思,更是嘉靖的意思。但。怎么打?过去这半年,江南地区虽然相安无事,但胡宗宪一直关注着江浙地区的动静。朝廷在调集人马,‘沈一石’也在江浙募兵。根据锦衣卫的调查,对方招募了两三万人。虽然是新兵,没法及时投入战场,但他们可以用来守城啊!有了这两三万新兵守着后方,‘沈一石’之前的五万老兵,至少可以解放三分之二出来。……临安。“大帅,朝廷大营的事,摸清了。”陆子衡将一份密报递了过来。“戚继光的大营在吴江以北三十里,粮草囤在姑苏胥门外,还有,原先这支大军是以守为主。”“不过,阁老们和嘉靖嫌这些兵马驻扎太消耗银钱,所以,他们又改了主意。”“他们已经有了新方案,秋收之前进攻我方。”“秋收?”田靖闻弦知意。“他们是想抢粮食?”“对。”钱方点点头,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。“五万大军每天要吃多少粮?”“姑苏的存粮不够,江北的漕运跟不上,所以,他们必须在秋收之前攻进来,打下嘉兴,就能吃嘉兴的粮,打下湖州,他们就能吃湖州的粮。““既然这样。”田靖的眼睛亮了起来。“那不如主动进攻?”练兵练了那么久,田靖闲得人都发黄了,只见他起身行了一个军礼。“大帅,末将请战!”“只需两万兵马,末将必定击破朝廷的五万大军,如若不成,末将提头来见!”“准了。”李杰上前扶起田靖,笑着道。“不过,什么提头不提头的话,日后要少说,平时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,记住,你们的命,比地盘重要。”“是!”田靖的一双虎目,微微一红。只有经历过黑暗的人,才会珍惜光明。跟那些喝兵血、视士兵如草芥的‘大人物’,大帅简直是圣人在世。很快。一群人开了一场战前动员会,最后,李杰亲自拍板定下主力方针。吴江佯攻牵制,主力直取姑苏!要的就是断他们的粮!八月初三。朝廷一方根本没有注意到‘敌方’大军的动向。他们以为敌军要进攻吴江。那个炮声,从清晨开始响了整整半天。就这个动静,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,虽然戚继光没有贸然分兵救援。他选择原地坚守。但。哪怕是正面硬碰硬,朝廷大军也不是田靖麾下精兵的对手。不是戚继光能力比他差多少。是兵员,是火力,是武器的差距!,!就算是兵仙在世,也没用。这一天,胥门码头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。几十个囤粮仓,从南到北,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守粮的五千兵马连像样的反攻都没来得及组织,就被徐振邦的前锋冲散了。火光照亮姑苏城的时候,赵贞吉也收到前线传来的军情。“巡抚,不好了,不好啦,粮草,没了,全没了。”“什么?”听到这话,赵贞吉整个人刚站起来又倒了下去。瘫软在座椅上。完了!完了!这下真捅破天了。那可是五万大军的半数粮草,现在全烧了,怎么办?后面别说是主动南进,就是守住南直隶,都难了。与此同时,战报也送到了胡宗宪那里。看完最新的军报,他没有拍桌子,也没有骂人,只是颓然的坐在了椅子上。“部堂……”站在一旁的谭纶,嘴唇动了半天,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。“子理。”胡宗宪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回京吧。”“部堂?”“不是叫你离开。”胡宗宪缓缓道。“而是让你回去告诉内阁,告诉陛下,五万之师粮草尽失,沈一石的兵已经到了姑苏城下,虽然他没有攻城,但姑苏城内已经无粮可用。”“事已至此……”谭纶犹豫片刻道:“部堂可有何计?”“我没有计。”胡宗宪重新看向舆图。“东南的天,现在裂成两半了,北边一半,南边一半,北边是我们的大明,南边是他‘沈一石’的江浙。”“子理,你这次回京,替我带一句话。”“部堂请讲。”“姑苏失的不是城,是粮,粮没了,金陵的粮还能撑多久?金陵的粮要是撑不住,长江以北的粮能运过来吗?”“北边的俺答,南边的沈一石,大明朝现在是……”风雨飘摇四个字虽然没有完全说出来,但谭纶明白这个意思。……江南的消息又一次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师。不是官员递交的战报,是冯宝。收到干儿子传回的紧急军情,吕芳直接推开了精舍的门。嘉靖正盘腿坐在八卦台上,面前的三清牌位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。“主子。”“说。”“南边……又败了,沈贼派人绕后烧了姑苏粮仓,粮草尽失,大军溃散,戚继光退回大军行营,冯宝急报,姑苏城外已无朝廷一兵一卒。”“五万大军挡不住沈一石?”嘉靖手一抖。“半年前两万,这次五万,下次呢?十万?”吕芳没有回答,他也不敢回答。“叫他们都来。”“主子,已经是三更了。”“叫!”“是。”四更天的玉熙宫精舍内,满朝重臣再一次‘相聚’。这一次,没有人开口。上次败仗,高拱还能提三问,严世蕃还能反问,徐阶也能趁机敲打严党,这次,没有人在内斗。再斗?再斗下去,大明朝都要亡了。想着,张居正转头瞄了一眼小阁老,他想起上次严世蕃说的话。‘大明的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的肩上担着……’现在,小阁老还担得住吗?“朕问你们一件事。”眼看没有人主动开口,嘉靖主动打破沉默。“沈一石在姑苏城外烧了粮,烧完之后他没有攻城,他派人往城头射了一封箭书,箭书上写了什么,你们知道吗?”无人回应。因为他们真不知道,此刻,除了冯宝的折子递了回来,其他折子都还在路上。“吕芳,你念。”“是。”吕芳展开折子,慢慢念道。“粮已焚,城不攻,城中百姓,愿留者留,愿走者走,城上诸公,愿降者降,愿战者自行,沈某的规矩,不抢城。”念完之后,现场是一片死寂。“不抢城。”嘉靖忽然笑了。“他烧朝廷的粮,不抢朝廷的城,你们说,他是什么意思?”“陛下。”张居正上前一步,咬牙道。“沈一石的意思是,他要的不是城,是人心。”“嗯,你继续。”嘉靖微微点头。“五个月,朝廷调了五万大军,外加半年的粮草,耗银不下二百万两,他不费一兵一卒攻姑苏,只烧粮就散了朝廷的兵,此非战之败,是计之败。”“开海禁开了快半年了,现在户部收了多少?”“到今日为止,松江、泉州两市舶司分司共解京白银二百零三万两。”“也就是说,半年的收入,一朝丧尽?”嘉靖倏地起身,走到了台前。看见这一幕,在场的所有人纷纷低首。“你们都是大明的好臣子啊,半年,半年,到现在,你们有一个拿出方略吗?”“没有!!”“臣等失职!”众人躬身躬得更低了。“失职?”嘉靖大笑一声:“你们都是朕亲自遴选的重臣,你们失职,是不是我这个君父的问题?”,!“啊?”“回答我!”“臣等有罪!”严嵩带头跪倒在了地上,一看这样,其他人纷纷跟着跪了下去。不对劲。皇上都走到了台前。“传旨!”嘉靖大袖一挥。“明日召开朝会,百官全部到场,共议江南之变!”此话一出,不论是严党,还是徐阶等人,都是一惊,这……这……朝会该不该开?该!有没有用?事实上,没用,朝会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,真正的大事,都是开小会决定。真正参与决策的,是内臣和各部尚书。“报!”这时,又有军情传了过来。俺答又扰边了!江南之变还没有解决,北面又出问题,嘉靖身子一晃,差点昏倒。“主子。”吕芳眼疾手快,迅速扶住了嘉靖。“拟旨。”半晌,嘉靖坐到了椅子上。“主子请吩咐。”“第一道旨,给王崇古,告诉他,大同、宣府是大明的门户,一寸不能失,兵部近日拨银四十万两,另发内帑十万两,让他务必顶住俺答。”“打完了朕有赏,打不赢,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“第二道旨,给胡宗宪,朕不追究戚继光之败,让他立刻把金陵城里能用的兵全部整编,凡空饷者、老病者一律清退,重新募兵。”“所需钱粮,由应天巡抚与户部统筹。”“是,主子。”这两道旨意的下发,在场的重臣无一人反对。“第三道旨……”说着,嘉靖忽然停下,良久,他重新开口。“传给海瑞。”海瑞?在场的人皆是一愣。海瑞不是被‘沈一石’抓了吗?“给他传旨。”嘉靖并没有解释的意思。“他不是海青天吗?不是不怕死吗?朕给他一个机会,让他去临安,去见沈一石,让他替朕带一句话,‘沈一石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’”……散场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在严世蕃的搀扶下,严嵩慢慢走出宫门,一路上,他都没有说话,直到上了轿子,他把严世蕃叫到轿窗边。“爹。”“从今天起,收起你的那些小动作。”“爹?”严世蕃故作惊讶。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”严嵩冷冷地看着自家的儿子。“之前吃到嘴里的,你也要吐出来!”“爹?”严世蕃满脸惊讶的看着严嵩,好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家老爹一样。“庆儿。”严嵩不紧不慢道。“你要清楚一件事,这大明朝,只有一片天,只有一颗大树,我们不过是依附大树而生的藤蔓。”“如果树倒了,还有我们吗?”“儿,领命!”严世蕃微微低首,他没有反驳自家老爹。可,吃进肚子里的东西,哪有吐出去的道理?顶多是往后不抽了。吐回去?没门!:()诸天万界之大拯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