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完结后已是午时,许承明带着县丞和师爷在县城大门旁送别栾素和卢轸。
“此番多谢栾大人襄助,祥符县上下感激不尽。大人还要赶回大理寺,不能留在县里吃饭,这里是些乡下不值钱的野玩意儿,大人带回去尝尝鲜。”许承明对栾素恭敬有加,还准备了些野鸡野鹿,装满了整个箩筐。
栾素笑着拒绝,“许大人太客气了,我从小也是在乡间田垄长大的,知道这些东西得来不易,实在不能收下,还望许大人恕罪。”
许承明心里有些犯嘀咕,不知道人家是不是嫌弃这野味入不了眼,“大人虽是这么说,但我受恩未报,内心羞愧得很。要不我再……”
栾素知道许承明想的是什么,当即解释道:“许大人与我虽是同朝为官,但牵连甚少。若不是大朝会,京城开封府的大人们走不开,也轮不到我这个大理评事来审这桩案子。便是开封府随便出一位大人,办起案来也会比我快上不少。如今能够共事一场就是缘分,算不上恩惠的。许大人勤政爱民,日后高升,也可到汴京城里寻我吃酒,栾某必会设宴款待。”
一番话下来,许承明听得很是欣喜,既解决了棘手的案子,又和京城的人搭上了关系。“如此,许某在这里深谢过大人了。”
栾素向后看去,卢轸还在和那位叫柱子的捕快讲话。好在卢轸看到了这边的动静,三言两语说完,就止住了话头。两人挥手向许承明告别,走出了祥符县城。
两人走远后,县丞对着许承明说:“大人,这位栾大人真是不错。之前咱们祥符县也来过些京官,官不大人却都傲气得很。住在馆驿最好的房间里还嫌弃得不行,大晚上非要吃那个叫什么‘糖醋软熘鲤鱼焙面’的,临走又给他们塞了不少银子。派发下来招待用的‘公使钱’根本不够,咱们自己还得往里面贴钱。”话语间全是哀怨。
“哎,那又能怎么办,官大一级压死人,更何况人家还是京官。好在栾大人善解人意,还能体谅咱们的难处。”许承明摇摇头,都是进士又同朝为官,他还虚长栾素几岁,无人引荐就只能一直在地方上熬资历,如今调到京县已经算好的了。再看看人家,官家亲封的馆职,如今又到大理寺里任职,日后前程怕是也不能望其项背了。
许承明转身,指了指箩筐里的东西,“这些东西拿去卖了吧,换来的钱请个泥瓦匠,把县衙里的吏舍再补一补,总不能让大家老是吹风睡觉。”
话说完,许承明又看到了站在队伍最后面的柱子,“柱子,刚才栾大人身边的那个卢公子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太爷,刚才那位小哥说咱们县里,那几条河的水蛇……”柱子这次总算能直接切入正题了,不枉卢轸刚才叮嘱他半天。
不算巍峨的县城逐渐消失在身后,祥符县的命案告一段落。
卢轸和栾素并肩骑在马上,栾素好像在想什么事情,也不催马,就慢慢悠悠地走着。
这不知何时才能到汴京城,卢轸适当地开口说道:“看来我眼光不错,这匹马还是配着栾兄比较好。之前有人要我出价,我都没舍得卖掉,哈哈哈。”
栾素俯身摸了摸马儿的鬃毛,“骅骝骁腾,可万里横行,这远不是一般马儿能比得上的。之前卢兄让桑羊直接就牵来了,我都没来得及正式道谢。”说着,栾素就又要行礼。
卢轸赶忙止住,“哎哎哎,天天谢来谢去的,多麻烦了。世人求好马多为装点自己的面子,我只是觉得这马儿该有更好的归宿,栾兄是个好人,定能好好对它。”
话匣子被打开,栾素也开始主动找话聊了,“卢兄,你刚才在县衙门口跟常洛都说了什么呀?”
“没什么,就是借着栾大人您的名号,给他提个醒。”刚才卢轸就是当着栾素的面出去的,谈话的内容自然也没必要藏着掖着。
对于这个案子,栾素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,“也不知道这样做,到底是对还是错。”
“鱼肉百姓的贪官死了,连带着为祸一县的无赖也死了,剩个与人为善的书生,倒也不错。”卢轸就等着栾素主动聊起这个事情,她才好开导他,省得落下了心结,“栾兄不知道吧,之前我在南边做生意的朋友,家里珍藏着的灵璧石都被这些苏杭应奉局的人搜刮走了。我朋友气不过去报官,结果当地的官员自己都上赶着送东西巴结朱勋他们,怎么可能会为一介商人主持公道。最后就是连哑巴亏都没得吃,又被朱勋的人打了一顿。栾兄如果不这样判,常洛一家安能有活路可走。”
南边做生意的朋友自然是卢轸杜撰出来的,不过这种强抢财宝的事情,卢轸觉得自己肯定没有冤枉朱勋,若是把苦主都找来,指不定有多少呢。
卢轸见栾素没有说话,便换了个方向继续猜道:“又或者说,栾兄是在懊恼自己没能找到可以直接定罪常洛的证据?这才不得已顺水推舟结了案子?”
“我……也不是不得已结了案子,就算找到了证据,我应该……还会这么判的。”栾素说话有些嗫嚅。
“那就是因为没找到证据喽,此事就更简单了。”卢轸笑着说道。
“卢兄知道从何处下手!?快说与我听听!”栾素真的很在乎这个事情,总不能指望以后断案正好断到关键的时候,都有个能顶罪的无赖正好死了吧。
“《洗冤集录》栾兄可以再仔细看看,破解之道自在其中矣。”卢轸摇头晃脑,故作神秘地说道。
《洗冤集录》中有载“酽米醋洒泼法”,若是有渗入地下的不明显血迹,用醋和酒泼洒此处,就能让这些血迹重新显现出来。常洛家没有手推车,常洛也背不动身材高大的朱勋,就只剩把人给拖到树林里这一种方法了。地上的拖拽土痕虽说被破坏了,但渗入地下的血迹一定还在。一条由常洛家连到树林里的血迹,足够定常洛的罪名了。
栾素没想到卢轸会让他回去自己查,抱怨着说道:“卢兄你都知道了还不说出来,这不成心急人吗?”
卢轸佯怒,“栾文素,你说话好不讲道理,这书早些时候我就送给你了,摆在果子巷里又没人上锁不让你看。刚才在苗海家还是我提醒你那榉树有问题,你才回去看的。好心给你指条路,想让你自己看看加深印象,留着以后破案能用上。没想到还得了埋怨,早知道我不说了。”卢轸说完,夹了一下马腹,乌雅默契地走得快了些。
文素是栾素的字,这是卢轸第一次这么叫栾素。栾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,乌雅就已经快了一个身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