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友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用多礼。
老头子浑浊的目光在林默那张因为干活而沾了灰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。
“林赞礼啊,那王景今日又没来点卯。”
陈友吹了吹茶缸里的浮叶,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,
“老朽听闻,他今日是去通政使司递那劳什子摺子了。
你与他乃是一起来的咱们衙门。
你觉得,他这摺子,能成事么?”
坑。
大坑。
深不见底的坑。
评价王景,就是评价他摺子里的內容,就是在议论朝政。
说能成,那是大逆不道,同流合污。
说不能成,那是你心中对朝廷局势有自己的盘算,你这叫居心叵测。
林默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,这老头子不愧是苟过了元末战乱的骨灰级玩家,一出手就是绝杀。
林默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大约过了五个呼吸的时间。
他抬起头,眼神中充满了清澈的愚蠢。
“回陈老大人。”
林默的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,
“下官与王赞礼虽是同僚,但在入太常寺之前,实在是不熟。”
他挠了挠头,露出一丝有些尷尬的苦笑:
“他有何等经天纬地的才华,下官实不知晓。
下官这脑子,记太庙里的牌位顺序都费劲得很,哪里懂什么摺子成不成的。
若是大人需要查哪一年的祭文,下官倒是能立刻给您找出来。”
完美的无懈可击。
我连字都认不全,我连他写了啥都不知道,你问我成不成?我不知道啊!
陈友端著茶缸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,死死盯著林默的脸,试图找出一丝一毫偽装的痕跡。
但是没有。
林默的眼神乾净得就像一碗白开水。
半晌,陈老典簿乾瘪的嘴唇扯动了一下,似笑非笑。
“罢了。”
陈友转过身,向外走去,
“你忙你的吧。好好整理那些册子,莫要出了差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