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多,许一自然醒来,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。北方的冬日昼短夜长,此刻天色比蒙蒙亮还要昏暗几分,窗外的景致被一层薄暗笼罩。
许一神色还有些慵懒,并无太多精神,只是生物钟到了时辰,便准时醒了。许是前一日发生的事不少,这一夜她睡得异常安稳,无梦无扰,一觉到天明。
她试着动了动身子,除了盖在身上的被子,还能感觉到有重量压在自己身上。顺着那股温热的重量看去,韩夏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,都在她身上。
韩夏半趴在许一怀里,微微仰着脸,刚好让许一能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她。她睡得格外香甜,嘴唇嘟嘟的,微微张开一小条缝,柔亮的发丝散乱着,绒绒地贴在脸颊,几缕碎发遮住了白皙细腻的肌肤。她的皮肤极好,水嫩得几乎看不见毛孔。
微弱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她脸上,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。她的右手环在许一腰间偏上的位置,五指微微张开,想来是睡前下意识地抓着什么。许一低头看去,自己身上的棉质T恤上有明显的褶皱,不用想也知道是韩夏夜里抓出来的痕迹。
许一曲起胳膊,垫在头下当作枕头,稍稍抬高身形,这样便能更清晰地看着眼前的人。心底涌上一种陌生又奇妙的感觉,她性子闷,反射弧又长,长这么大从未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过。指尖轻轻拂过韩夏散落在脸颊的碎发,那份隐秘的自我否定又悄然浮现——若不是许静远的坚持,她或许早已不知如何自处。孩童时拼尽全力学那些晦涩的东西,不过是想被人看见、被人重视。
她对韩夏有好感,也喜欢她。可好感不强烈,喜欢的程度也不深。但凡,韩夏有半分三心二意,她可能早就掉头离开了。唯有在韩夏这里,她感觉自己是被坚定选择的。这种纯粹的,被需要,被喜欢的感觉很好,好到让她此刻就想做点什么,好好回馈这份滚烫的心意。
按惯例,她该起床练功了,可她此刻一动,大概率会吵醒熟睡的韩夏。她可真能睡,睡得又那么香,许一怎么也不忍心扰了她的清梦。
她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新晋女友,心底冒出些小满足,连神色都柔和了几分。
韩夏似乎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没有醒,反倒轻轻收回了搭在许一身上的手脚,舒舒服服地蜷成一团,像只慵懒的小猫,继续沉沉睡去。
终于得以“松绑”的许一,小心翼翼地起身,回身将韩夏踢到一边的被子重新盖好,仔细掖实。
冬日的供暖多是分时段的,此刻房间里还带着凉意,再加上许一的房间刻意保持着湿度,不似别处干燥,便比寻常时候更冷了些。
许一俯身检查了一遍,又顺手掖了掖被角,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露台上,准备练功。
无论严寒酷暑,许一每天清晨都会打拳,这是她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。小时候,她就比同龄的孩子安静沉稳,师傅苏庆峰格外偏爱她这份性子,最初对她既严肃又严厉,单是站桩,就让她练了整整一年。
站桩本就是件枯燥乏味的事,就连年长些的人都未必能坚持下来,更何况是一个几岁的小孩子。许亿那会儿只顾着玩闹,一站桩就偷懒耍滑,基础没打牢,底盘也不稳。苏庆峰劝说过两次,见他依旧不听,便不再多言,全随他去了。
起初,许一是陪着许亿来学拳的,谁曾想,最后正主没学成,陪练的她反倒成了最厉害的那个。
不光是太极,书法亦是如此,起初都是陪着许亿练习,如今许亿的字依旧潦草得像蜘蛛爬过,许一却已经凭借一手好字拿过好几次奖了。
后来许老爷子也无奈了,脸上露出对待孙辈才有的慈祥笑容,低声求着许亿,起码把自己的名字练好。那会儿许一也在一旁,她清楚地知道,老爷子那份慈祥的笑容,从来都不属于她。哪怕她练到太极四段,哪怕她书法获奖,老爷子最多给她一个淡淡的眼神,那份温柔的笑容,他向来吝啬给予。
室外的空气干冷刺骨,许一围上一条黄色围巾,遮住口鼻。这两天她还有些留鼻血的症状,好在一次比一次轻,齐馨给的茶药包里有中药成分,喝着格外管用。平日里多注意补水、按时喝茶,她适应得很快。干冷的风刮过脸颊,带着冬日的凛冽,可她余光瞥见卧室的方向,想起床上熟睡的韩夏,心底那点残存的清冷,竟悄悄被暖意取代——想来,身体里终究流着北方人的血液,又怎么会真的水土不服呢?
平日里她会打两三套拳,再练一会儿剑,可如今天气太冷,她便缩减了运动量,只打一套拳就好。别看只是一套拳,整套下来足足有七十四个招式,即便在寒冬腊月,全部打完也会浑身出汗,暖意自内而发。
她打开播放配乐的音响,特意调小了音量,只够自己听见就好,既不能打扰到邻居,更不能吵到屋里熟睡的韩夏。
屋里的韩夏也醒了,她揉着迷蒙的双眼,神色还有些发懵,顺势伸展了一下手脚,在宽大的床上摆成一个大字。下一秒,她猛地回过神来——许一不在身边了。她慌忙坐起身,四下张望,伸手摸了摸许一躺过的地方,已经有些发凉,想来是早就起床了。
“人哪去了呢?”韩夏自言自语着,光着脚就下了床,走出卧室,先直奔厨房,里面空无一人;再折回客厅,才终于看到了许一的身影。
她正在露台上打拳,动作舒展大气,一招一式看似缓慢,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暗藏的力量。
许一身长腿直,没有习武之人的锐利锋芒,反倒透着一股隐士般的孤傲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,下腰、马步、出拳、踢腿,不仅好看,更兼具起承转合的韵律,快慢有致、顿挫有形、急缓流畅,自有一番韵味。
韩夏静静地站在原地,看着她出神。难怪扔铅球对许一来说是小菜一碟,单看这拳打得,无论是出拳的速度,还是踢腿的高度,哪一个动作的难度,都比跟那些虚胖的女生扔铅球要难得多。
她可真有才啊,既会书法,又会习武,人聪明,长得又好看,除了性子闷一点、清冷一点、高傲一点,简直完美。
【嗯?闷是有一点,可清冷和高傲又是谁说的?反正不是我。应该是王婧蔓或者齐馨说的,总之跟我没关系。】
韩夏自顾自地想着,还悄悄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,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没一会儿,许一收势了,她在原地站了片刻,平复着打拳后的气息和心绪。韩夏见状,立刻跑到露台的隔断门前,笑着等她进来。
许一回身,便看见大大的落地隔断门前,韩夏正对着自己笑得明媚。她的笑容干净又鲜活,天生的笑眼,大大的,睫毛浓密纤长,像两把小刷子,扑闪扑闪的,即便不笑,眉眼间也带着几分笑意;若是真心对着你笑,仿佛再多的烦心事,都能烟消云散。
许一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也缓缓露出一抹浅笑,那笑意浅淡,却足以驱散她眼底的清冷。她打开门进屋,韩夏立刻跑过来,伸手帮她摘掉围巾,许一也乖顺,一动不动地站着,任由她摆布。
“你是出汗了吗?”韩夏指尖不经意碰到许一的脖颈,感受到一丝温热,轻声问道。
“嗯,出了一点。”许一点点头,语气平淡。
“天气这么冷,还会出汗?”韩夏满脸诧异,眼底满是好奇。
“嗯,不管什么时候,只要完整打一套拳,都会出汗。”
“好神奇!”韩夏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崇拜。
“你想学吗?”许一看着她好奇的模样,轻声问道。
“不要,我太懒了!”韩夏立刻摇头,语气干脆,丝毫没有犹豫,惹得许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正说着话,许一低头间,忽然瞥见韩夏又光着脚,眉头瞬间微微皱起,下意识地往身后退了退。韩夏莫名其妙,手里还拉着围巾的两头,就这样被她拉开了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