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奴正弯腰看炉子,闻声,回头瞥了一眼阿舟。
阿舟抱歉一笑,“太滑了,没拎住。”
“没事,”恒奴只道:“捡起来重新洗干净,料子再抹几遍。”
“好嘞!”阿舟捡起鸭子,提着去井边了。
桃娘小声继续刚才的话题:“说是没伤人命,可这手段……悄没声息的,谁能不害怕?万一哪天……”
团娘也点头:“就是,得了那么多银器也该知足了,怎么还不停手呢?”
这时,一直帮忙的阿扶忽然开口,“这东西须子多,娘子,是都要去掉吗?”
“……啊?是。”
李怀珠被打断,回过神来,若有所思道:“我倒是觉得……之前偷王娘子铺子的,和西市这几桩,可能不是一伙人。”
“啊?”
团娘和桃娘都看向她,连不远处井边的阿舟动作似乎也顿了一下,恒奴抬眼瞥过来。
李怀珠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刑侦剧、推理小说来。
“你们看啊,第一,地点不对。王娘子的铺子在咱们这,东市富贵人家多,铺子殷实,那贼人既然在东市得了手,尝到甜头,若想再干,按理说更应该盯着东市的肥羊,何必舍近求远,跑到西市折腾?风险不见得小,收益还会比之前低好些。”
“第二,偷的东西也怪。”李怀珠拿起一根削好皮的山药乱耍,“第一次是银器,好销赃,化了重铸就是银子。可后来却偷珠宝,珠宝这东西,识货的一看就知道来历,又不好出手,容易露马脚。更离谱的是偷胭脂……这纯粹是增加风险,没有收益的傻事。之前那么精明的一伙贼,会这么不挑食?”
她微一停顿,见几人都听得入神,便继续说:“所以我琢磨着,最近这几起更像是有样学样的人做的。手法可能类似,但目的、路数,恐怕不太一样。这叫……模仿犯。”
只是模仿的不大像罢了。
团娘和桃娘听得眼睛都睁圆了,觉得自家娘子分析得头头是道,简直比话本里的探子还厉害!
团娘一脸崇拜,“娘子懂得也太多了!”
桃娘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,“嗯嗯!娘子好聪明!”
只有远处的恒奴,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娘子知道得这么清楚,当过贼吧?”
李怀珠正享受着两个小丫头的崇拜,被这冷不丁的一句噎得差点岔气。
“恒奴!”
大家都哈哈笑起来,李怀珠把山药扔进水盆里,瞪瞪眼,端着进庖厨了。
说起山药,李怀珠觉得它是百菜里的“老实人”。
虽然外表远不如时鲜瓜果招摇,但实则很有料,就连历史上也有几番奇遇。
它的大名儿,本叫“薯蓣”,可前朝时,因为代宗皇帝名叫李豫,“薯蓣”犯了“豫”字的讳,只好改叫“薯药”,到了本朝,英宗皇帝又叫赵曙,“薯”字又犯忌了,于是再度更名,这才成了“山药”。
因避帝王之讳而两度易名,在菜蔬里怕是不多见的。
又好比酒有醇醨,茶分高下,天下山药以古怀庆府所产最佳,是为“怀山药”,其中佼佼者,古来便是贡品,与怀地黄、怀牛膝、怀菊花并称“四大怀药”,是中药里的上品,所以有“白色山药胜人参”的俗谚,尊它为“怀参”,倒也不算过誉。
正因山药“药食同源”,自古便得文人和医家青眼,吃法自然也多样,雅俗各得其趣。
既是这样有来历的东西,李怀珠便不想吃的太潦草。
最古早的吃法,大约就是蒸与煮了,可李怀珠现在正值壮年,却不用“补虚羸”①,便先做了一道放翁先生的“甜羹”,李怀珠按他书中所记,“以菘菜、山药、芋、菜菔杂为之,不施醢酱”②,这便是白菜、山药、芋头一锅烩了,煮得烂烂的,并不放厚重的调料。
做出来就端了一碗上桌,店里人各尝了一筷子。
然后,默契地沉默了。
李怀珠自己也尝了。
嗯……山药软糯,芋头绵滑,白菜清甜,萝卜……存在感很强,混在一起……不能说难吃,但确实……很“清供”,很“山家”。
可,人家陆放翁自己做的时候,吃的是湖山之间散淡自足,吃的是“心安处处是吾乡”,山药在这羹里不争不抢,默默贡献,正合其诗恬淡柔和……
可自家都是青壮,这种淡泊明志的甜羹,显然不太受用。
于是果断改弦更张,做了些旁的。
一道山药排骨汤,炖的肉酥骨烂、山药粉糯自不必多说,店里有拔丝林檎,便有添了拔丝山药,炸的金黄脆亮,裹着的糖丝能拉得老长;凉拌山药片焯过,淋上香醋姜末,点缀枸杞子,清爽又开胃;还有山药蒸熟捣泥,混了糯米粉和糖来,做成小巧的山药糕,点缀桂花蜜,一碟两块,摆在盘子里十分好看,口感软糯又香甜。
晌午自家吃饭时,这几样一端上桌,李怀珠就瞧见了一番热火朝天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