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珠看着他不语,心下已是了然,道:“大人,儿自小散漫,所言绝非自薄。有些事,是真的要思量好。”
更要明白情分再浓,也难抵消磨磋磨。
话音落下,小厅一片安静。
祁檀坐在那里良久未动,半晌才站起身,朝李怀珠行了一个长揖。
“娘子……”祁檀低声道:“是祁檀唐突了。只顾一腔心意,未曾深思熟虑,便妄言婚娶,险些陷娘子于两难。”
他揖着,头微微低着。
李怀珠瞧着他那认真的模样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——这人,倒真是个君子。
她到底也站起来,侧身避了避,没受他全礼。
“大人磊落坦荡,愿以诚相待剖白心迹,何来唐突。况且今日把话说开,你我心中都干净了,日后再见岂不更好?”
她走到桌边,拿起扁匣递还给他,笑道:“这香囊甚好,只是它所寄之情,于你我而言却不妥。不如就物归原主,改日儿做些寻常香包,赠与老夫人和府上女眷,倒是很合宜。”
她轻轻巧巧几句话,既全了对方颜面,又划清了界限。
祁檀直起身,看着被她递回的匣子,终是释然一笑。
“好。娘子通透远胜于我。日后便如娘子所言,你我君子之交。”
他将匣子收回,再次拱手:“夜已深,娘子辛苦一日,还请早些回去歇息。车马已备好,我送娘子出府。”
“有劳大人。”李怀珠敛衽还礼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厅,穿过月色朦胧的庭院向角门走去,一路上再无多言。
到了门口,马车已然等候,团娘掀开帘子望向二人,笑着招呼她上车。
李怀珠登上马车,回身,对着阶下长身玉立的祁檀含笑颔首。
祁檀亦拱手还礼,目送马车驶离,融入一片银辉月色之中。
马车里,团娘把车帘放下,小声问:“娘子,祁郎君他跟您说什么了?我看他好像一直还在后面望着这边呢……”
李怀珠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葛优瘫,长长舒了一口气,“没什么,只是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。”
马车在汴京的街巷中拐进榆林巷,便到了李记后门。
铺子还在拾掇着,只有门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,在晚风里轻轻晃着。
车夫勒住马,跳下车辕搬来踏脚凳,李怀珠与团娘一道下来,又从荷包里拿出一枚碎银子。
“有劳您送这一趟,”她把赏钱给车夫递过去,道:“秋夜里凉,回去打壶热酒喝,暖暖身子。”
她没直接进门,侧身朝铺子里唤了一声:“恒奴。”
恒奴本在里头归置东西,闻声出来,见是李怀珠回来了,正要问,便看到了祁府的小厮和马车。
“去把柜上那盏琉璃灯取来。”李怀珠道。
恒奴愣了下,那盏灯他自然知道,只是不知这么好的东西,怎么就舍得还回去了?莫不是这趟出门……出了什么事?可小娘子脸色又瞧不出端倪,也就闭紧了嘴,只把灯递过去。
李怀珠接过灯,又另拣了些碎银一并交给团娘,道:“拿去给那位郎君,替我谢过祁大人。”
团娘一思量,这回却是懂了,挑着灯到小厮跟前把东西都送了过去。
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,见状便知何意,双手接过灯和赏钱,躬身道:“小的明白,定将娘子的意思带到。”
李怀珠微微欠身:“多谢郎君。”
*
瞧着一行人走远,主仆三人回身进院,李怀珠还没来得及看修缮后的院落,食物香气便先钻进了鼻子。
“好香!”团娘抽了抽鼻子,眼睛亮津津看向恒奴。
是面食的热气,很想她小时候放学回家老妈蒸包子的味道,李怀珠往周围一瞧,果然见东边新砌的灶上架着蒸笼。
“恒奴估摸着你们这个时辰该回了。就蒸了点酸馅儿,还有几个小菜。”
恒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,桌上是两碟清拌时蔬,一碟淋了酱油的凉拌笋丝,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酱瓜,旁白的竹编篦子上摞着些包子。
那包子并非现在常见的圆胖模样,而是跟糖三角差不多的样子,收口处攒在一起,形似含苞,上又留着小口,因面皮是发酵过的,蒸熟后松软白净,虽然是素馅,但宋人现在称之为“焦酸馅”或“酸馅儿”。